距酉正还有一刻多钟的时候，雨也停了，皇甫吟仍旧穿着白日那一身亮眼的宝蓝色长衫，带着脸颊上看起来更为严重的伤。

拽着从晋国公府拉出来的三公子贺文辞，拉着瑞王府二公子上官策，给二人讲了上官昭的打算后。

三人带着一众小厮侍卫在凌云楼外聚集的一双双视线下大摇大摆地踏进凌云楼。

凌云楼的掌柜与几个伙计带着十二分的笑意迎了上去，“皇甫世子这么早就来了？快请！”说完又十分狗腿地喊人上茶。

凌云楼接了这位爷的生意，得罪权贵无数，以后他这凌云楼就得仰仗这位世子爷庇护了，想到这儿，掌柜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凌云楼外，皇甫吟二人走进去后，就被人层层叠叠地围了起来。

实在是皇甫吟先是大张旗鼓地进出各家酒楼查看，然后护国高阳长公主府的侍卫小厮骑着马、就差敲锣打鼓地往各府送请帖。

再加上今日皇甫吟还没到京都，昨夜柳南坡遭遇截杀的消息就铺天盖地地散往京都各处，京都闲的、不闲的，带着任务的都围在凌云楼外。

皇甫吟带的人坐视不理，凌云楼的伙计大多在里头忙活，在外守着的几人拦不住，也不敢拦。

平民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地看热闹，官爵府派来的人看风向，比起楼里的清冷空旷，一时楼外比楼里还要热闹几分。

容熙臣一众兄弟与定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到凌云楼外时，小厮随从费了好半天力气才开出一条通道。

这帮人到了会儿后，或中立的、或有偏向的或者有心结交权贵的一众人也进了凌云楼。

二楼隔间，皇甫吟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杯酒，看着楼下有人面带笑意一派轻松惬意，有人面带忧虑一派踌躇，有人左右逢源，有人上赶着到处敬酒……

当看到江府三公子江羽轩与几人面带笑意踏进凌云楼时。

皇甫吟捅了捅站在一侧的晋国公府三公子贺文辞，努着嘴问，“那人就是温济的外室子？”

贺文辞顺着他的视线仔细看了看，温和一笑，“殿下说的应该就是这个人。”

“那就好。”皇甫吟懒懒一笑。

眼神微移看到江羽轩另一侧来自左相府的两位公子、及江羽轩外家萧家的公子时，皇甫吟眼睛骤然一亮，人来得还挺全。

两人说句话的功夫，裕王府小公子上官朗、安阳长公主府的两位公子及护国公府的两位公子带着一众人趾高气扬地进了凌云楼。

皇甫吟看着高高抬着下巴的几人，看了眼紧跟在护国公府公子身后的温济长子温旭之‘啧’了一声，‘啪’的一声关上了窗。

另一侧的容熙臣顺着他们的视线也跟着看了过去，确认他们看的是江羽轩身旁一个蓝色衣袍尚未及冠的少年。

容熙臣收了视线，叹了口气，他不认识。

今晚的接风宴，他问过父亲，父亲也没猜到皇甫吟到底要做什么，或者说是殿下要做什么。

殿下从他这调走了一百从北境来的随行亲兵，要做什么，他暂时也想不出来。

上官昭交待了事他却参与不了，容熙臣心绪很是低沉，

直到皇甫吟‘啪’的一声收了窗，他才从沉思中回神。

皇甫吟没注意一旁神思不属的容熙臣，关了窗，摸着下巴，满脸带着看好戏的兴奋，众演员已就位，接下来就等着看好戏了。

……

上官昭看几人你拉着我、我拽着你，却一句话也没说地走出了长乐殿，派了不常在身边守卫的凌时跟着容熙臣。

今夜的行动若顺利，江家一派会显于人前，明日开始，整个朝堂、甚至是整个京都都会乱上一乱，上官昭有不少事要安排。

周嬷嬷接了舞阳郡主进宫她也只是见了面，安抚、嘱托了几句，让周嬷嬷将她安排到了她常住的夕颜殿。

做了些安排，用过晚膳，上官昭坐在窗前榻上，听着青雉禀报宫外的消息。

“白日，皇甫世子还在大张旗鼓地送请帖，安阳长公主府与护国公府的公子便直接去了裕王府上。”

见上官昭没接话，青雉继续，“据裕王府传回来的消息，裕王大发了一通脾气，还冲着劝解他的沈世子发了火。

“最后，是裕王府二公子提议他们也去赴宴，才消了裕王的怒火。”

“三府加起来，怕是只有这两个聪明人了。”上官昭轻抿了口茶，不咸不淡地评价了句。

“皇甫世子知道这个消息后，在几人还未出裕王府的时候，命护国高阳长公主府的管家亲自将请帖送了过去，听说裕王因此又大骂了一通。”

上官昭放下茶盏，起了身，走出了长乐殿，迎着殿外清新的空气，深吸了口气。

她这个裕王伯，脾气是越来越暴躁，那么她还能阻止皇室内乱的悲剧吗？

片刻后，上官昭缓和了情绪，对着跟在身后的青雉低声道：“请帖送过去，至少明面上，护国高阳长公主府是没有过错了，不过裕王伯应该还是让上官朗他们去凌云楼了吧？”

“是。”青雉应了声，“凌云楼那边，裕王府的小公子上官朗一众人是在江府五公子江羽轩后头不久到的。

“皇甫世子当着江五公子的面与裕王府的小公子一众人先是争吵了一番，后来入了席，皇甫世子借着酒意说他知道截杀是安阳长公主府及护国公府所为。

“指着自己脸上的伤，让安阳长公主府的小公子及护国公府的几位公子赔药钱，最后……”

青雉略一停顿，“最后还说要是他们再付了凌云楼的酒食钱，他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上官昭略一思索，眉宇轻皱，他倒是聪明。

这样一来，若上官朗一群人应了他的请求，今晚过后，必会激起民愤。

一旦激起了民愤，最后父皇的惩处是为平民愤，变得合情合理。

而他今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此事在他这儿揭过了，后续的事也与他无关，正常情况下，是能为镇远侯府保留余地，且让世人想起他们的功绩。

上官昭的眉宇皱的深了些，可他遇到的是裕王府啊，裕王伯又怎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酒席还在继续，皇甫世子让我们的人先来禀报殿下一句：今晚该在的人，都在。”青雉见上官昭半天不说话，接着禀报道。

上官昭点了点头，往殿外的长廊走了几步，青雉与青露落后一步跟在她身后。

站在折廊处，上官昭的一双眼突然变得很深很远。

目光所及之处，还是那依旧的墙垣，楼榭叠翠，碧水幽池。

过了黄昏，天色又灰蒙蒙的，在这不动的夜晚，天地仿佛变得很空阔，因为一切生气都在萎缩；又仿佛变得很拥挤，因为万物全都局促在一隅。

一瞬间，上官昭突然很向往宫外的世界，前世，她就是在这一隅之地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的离去。

最后，自己也是在这一方之地，慢慢的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