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景明十四年,清明时节,雨落纷纷。
华阳宫,昭阳殿。
上官昭临窗而立,仰头看着漫天雨丝,窗外雨势减弱,她的心绪也随着雨势沉淀冷静下来。
“殿下,行礼物品皆已备齐,雨也小了些,凌影侍卫问殿下可是现在出发?”
大宫女青雉沉稳、恭敬又清亮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听到声音,上官昭回神。
迎着窗外清冽的寒意,深吸一口气,思绪格外清明。
动作未变,只浅浅吩咐,“让周嬷嬷他们将东西都搬回去吧,今年本宫与父皇一同过去。”
“是。”青雉面上一惊,随之口中应了一声。
见她穿得单薄,微微蹙眉,“殿下,莫要看雨了,当心过了寒气。”
上官昭沉默片刻,转身看了眼满心满脸满眼都是关切的青雉,应了声“好”,越过她往外走。
今日,她本会去国安寺外的别苑斋戒,三日后,与父皇及皇室宗亲一同入国安寺祭祀。
这一习惯,自母后去世,她已坚持了四年。
今年恰逢开国太祖整数诞辰。
三品以上官员、有爵禄的世家及有诰封的夫人小姐都会去国安寺祭祀。
留一晚,隔日,再办一场法会。
可本是十年一遇、规模庞大的祭祀大典。
那夜,火势汹涌,厮杀不止。
除了裕王府,其余皇室宗亲、朝廷重臣,皆有伤亡。
如此明显的栽赃,如此小伎俩的阴谋诡计。
偏偏有失了爱妻、丧了爱子的朝臣直指裕王府,攻势一迭接一迭。
巧的是裕王认为朝臣的针对是父皇牵头做的局。
连同护国公府、安阳长公主府,一波又一波地讨伐“先违了誓”的父皇。
完全听不进父皇说的有第三方插手挑起皇室内乱的话。
为止内乱防外敌,父皇在太后忿恨怨怒的威势下毅然出手镇压。
裕王一党不敌,父皇念着太后和对先皇的誓言,只将他们囚于各自的府邸。
本就心高气傲的裕王不知是自身起了念头,亦或是受人煽动,内乱又起。
那一场内乱,父皇明令只止乱,不得伤及性命。
可暴乱中,或是因为士兵杀红了眼;
或是他们一心想着飞黄腾达、封妻荫子的富贵荣华。
哪管拦在前头的是谁。
内乱是止了,可太后最宠爱的儿子女儿都没了,娘家也没了。
裕王府、安阳长公主府、护国公府,死的死,逃的逃。
太后大怒,不仁不孝不义等一项项罪名只往父皇身上压。
背后挑起动乱的人尚未找出,裕王一党引起的动荡尚未平定。
父皇却病倒了,一病不起。
直到她登基两年后查到江家……
长乐殿外,上官昭突然止住脚步。
迎着冷意,一路穿廊过桥,思及往事,刚平静下来的心绪又忿怒起来。
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转头吩咐,“青雉,唤凌影、凌越过来,本宫有事交待。”
关了窗落后几步紧跟在脚步又快又急的上官昭身后的青雉堪堪停住脚步。
忙应了声“是”,躬身退下去安排人到各处传话。
上官昭进了长乐殿,绕过书案落坐,素手轻拂桌面。
这一世,她不希望再有那场暴乱……
另一宫女青露见她要写字,麻利地拿出一张纸展平、压好,退至一侧,低眉垂眼、安静地开始磨墨。
上官昭提笔,蘸墨,落笔,下笔如飞。
上一次父皇病倒后,太医令温郃说父皇久病而虚,操劳过甚,神思郁结,只能静养纾解。
可小舅舅找来的民间大夫罗安却说父皇毒入肺腑,药石无医。
这次,总该是来得及的。
上官昭收了笔,拿起墨迹未干的纸放置一旁,神色很是平静。
一旁侍立的青露感受到她浑身未能收住的冷意,震惊之余,迅速又铺开一张纸。
上官昭一句话没说,再次提笔濡墨。
国安寺,江家已然做好了局,她现在有差不多三日的时间,无论这三日阻止到什么程度。
国安寺那边总是要防范的。
片刻后,得到通传,凌影、凌越二人跨步进殿,恭敬行礼,“参见殿下。”
上官昭摆了摆手,虽着一身素衣,可面容沉沉、目光凛然,叫二人不觉绷紧了身子。
“凌影,你将这封信送去南街壹生堂,接堂主罗安进宫,莫要让人发觉。”
上官昭说着将折起来的一页纸递了出去。
见上官昭不多做解释,凌影按下心中疑惑,接过信封退下。
上官昭捏着另一页纸,看向一旁带着丝惊讶、双目炯炯有神的凌越。
“你将这封信送去西郊昭麟军驻地,交给凌清。
“同样的,不要让人发现你的踪迹。”
“是,殿下,保证完成任务。”
凌越露出一嘴白牙,边说边往外退。
二人退出后,上官昭正欲提笔,青雉的声音再次响起。
“殿下,温医女前来请脉。”
上官昭微顿,眸色暗了暗,轻“嗯”一声,视线越过青雉落在她身后的温念宜身上。
温念宜容颜清丽、衣着素雅,手边提着一个药箱,察觉到上官昭的视线,欠身行了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上官昭没有回应,她只是不卑不亢、自顾自地拿出脉枕搁在书案上,示意上官昭将手腕放上去。
“殿下过了寒气,臣女为殿下做两日药膳去去寒便是。”
温念宜认真地诊了脉,仍旧不卑不亢、恭恭敬敬地回话。
嘴边关心地絮叨着,“这个时节寒气最盛,今日又下了雨,郊外更是寒意侵人。
“殿下此番出行需注意莫要染了寒气、着了凉。”
听着她不着痕迹地试探,上官昭眼睛微眯,浅浅开口。
“本宫身子无大碍,便不拘着你了,回府去陪你祖母、母亲吧。”
语调平和,温念宜却直接变了脸色。
掀开裙摆跪了下去,“殿下,臣女多嘴了。”
“职责所在,何错之有?”
上官昭理着袖口,接着说:“你非太医院医女,不用常留宫中,有时间还是要回府去尽尽孝的,老人家年纪大了,见一面总是要少一面的。”
顶着一张十五岁的脸,上官昭说出的话实在让温念宜心惊。
可见上官昭面色平和,正踌躇之际,上官昭淡漠的声音响起。
“退下吧。”
温念宜不敢再试探,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看着她退出的身影,想及方才送出去的信,上官昭神色冷凝。
温家一个三品太医令之家,到底有何价值,能与裕王府、护国公府、江家甚至是太后都能暗中有所联系?
“殿下,永安公主,永清公主,江二公子及江大姑娘求见。”
长乐殿的侍候宫女青书在帘外禀报,声音里带着丝欣喜,面上也是带着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