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黑土乡桃源村村东的书塾里书声琅琅,三十多个衣装朴素的少年正在先生的带领下摇头晃脑地读着课文。先生大约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神情看似平和,而眉宇间却隐隐有几分英豪之气,一袭洗的发白的青袍更是儒雅中透着一股侠客之风。先生名叫何心隐,是这所书塾的讲师。
“林桥”,随着先生的一声轻喝,塾中小孩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最后排的一个小孩身上。
“林桥,先生叫你呢!”那小孩旁边的另一小孩半推了一下他并轻声说道。
“啊?”伴随着这一“啊”声,小孩惊措地用一本书将另一本书盖住并站了起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其他学生一阵幸灾乐祸的嬉笑声。有几个调皮一点的更是在先生身后一个劲儿地朝他扮鬼脸。
先生走到教室中间瞟了一眼他的书桌,然后停了下来说道:“孟子曰心有四端,请问是哪四端?”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这个叫林桥的小孩流利地答道。
先生略显窘色地点点头,正要示意他坐下,林桥却接着追问道:“请问先生,那神族之人也有心之四端吗?如果有,他们为什么要犯我人族?如果没有,那怎么理解‘人皆有之’四字?难道他们不是人吗?还有这《礼记.礼运》篇所描绘的大同世界,真的曾经存在过吗?”
话说人族自古便称礼乐之邦,作为传习人族文明的书院、书塾,也历来都被视为斯文之所而受万民敬仰。只不过受发起原因、经济条件以及地理位置等现实因素的影响,各地的书院、书塾无论在规模、水平等方面往往有较大的差异,比如眼前这所简陋的书塾,就是朝廷为抚恤阵亡或失踪士兵的遗孤而特别设立的,也就是说在这里上学的都是或失去父亲、或失去兄长、甚或父母双亡的孩子。且这项政令也并不是自古就有的,而是自六年前那场人族和神族大战的前夕才设立的,在此之前,这些孩子至少有一半以上甚至都没学可上。而且据说这项政令的出台还牵涉到一些内幕相当复杂的朝廷斗争,暂且不提。
何心隐作为五年前受命来到这黑土村的唯一一位先生,自然知道这个叫林桥的小孩疑问背后的心声,他盯着林桥清澈而认真的眼睛看了好半天,又转身扫了一眼身后那一双双被这一串问题冲洗的同样清澈认真的眼睛。回头示意林桥坐下,然后向着讲台边走边说道:“经中所记乃是圣人之言,你们尚有疑问,那无论我说什么,你们自然也不会完全信服,所以我不会告诉你们我的答案,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追寻答案的途径,你们若能达到,自然可以逐步靠近那个答案,如若达不到,那无论答案为何,于你们而言也没有意义。”
“什么途径?”三十多个少年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明年此时便是三年一度的乡试之期,你们若能通过,自然可以走出这片大山,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探索,如果走不出,便只能俯首于这穷乡僻壤间,可能永远也没有得到答案的机会。”
明年是乡试之期,中了乡试便可以走出大山追寻心中所想,这些道理作为学子的他们当然知道。甚至可以说已经当然的有些老生常谈了,只是当这些老生常谈的道理与神族、战争、天下大同等等这些曾夺走他们亲人的生命、造成他们现实处境的问题联系起来的时候,似乎多了许多分量,或者叫意义。
“还有,”正当少年们陷入这略显沉重的回答中时,似乎是为了特意强调、又似乎是为了打破这种沉重的气氛而刻意补充,何心隐接着说道:“听说这次考核还会有修行者参与,如果能通过他们的测试,可以直接申请进入我人族六院中学习”。
修行者、人族六院,从那人声鼎沸的人族都城万安城,到这穷乡僻壤的乡野孤村黑土村,这些可以说是整个人族家喻户晓的名词。只不过对于都城里的民众而言,它们虽然高远但还是可以仰望的实体,而对于黑土村里的村民而言,却更像虚无缥缈的传说。
从村口那所全村唯一一处消遣场所的桃源酒馆里,具体说就是从那位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但口齿却异常清晰的说书先生王老头的口中,就不时传出关于他们的故事,譬如前代那位叫刘叔温的修行者以奇门遁甲之术协助前代皇帝平定内乱、荡除外患的故事,以及太宗年间那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修行者袁天风,一人一剑抵挡近千强悍的反贼,最终力挽狂澜的故事等等,可以说对于黑土村的人而言,修行者就是等同于神仙的存在。
所以当少年们听到先生最后补充的这段话时,脸上流露出的或是当做调解气氛的玩笑,或是想一睹修行者风采的崇拜,甚至还有些流露出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自嘲等等,只有一个孩子脸上充满了渴望,他就是林桥,而这世上很多事情,也就是从敢于去渴望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