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族里,婶婶有个心慈面善的企业家姑姑,她手握“白鹭”牌饲料在山西这座小城的总代理权。在这片土地上,家家户户都养着几头猪、几只鸡,以此拓宽经济来源——对小城人来说,孩子饿一顿尚可忍耐,可家畜家禽一旦挨饿,就意味着长不了膘,卖不上好价钱。饲料,成了当地人编织美好生活不可或缺的“金线银梭”。正因如此,姑姑的门店每日门庭若市,顾客络绎不绝,生意红火得如同灶膛里跳跃的旺火。
姑姑向来疼惜婶婶,隔三岔五就会到庄园探望她和两个孩子,每次都不忘拎上大包小包的零食。可自从我搬来同住后,情况有些不同。姑姑总会特意抽出大把时间,拉着我促膝长谈。我不过是个家庭破碎、勉强算不得留守儿童的孩子,有什么值得她深入了解的?况且城里消息灵通,那些关于我家的过往,恐怕早被人剖析得清清楚楚,不带半分情绪色彩。她这般关切,倒让我生出几分困惑。
一次,姑姑前脚刚走,她的大儿子便登门拜访。这位表哥比我年长七岁,高中毕业后,毅然中断学业。在姑姑的劝说下,他进入职业学校学习卡车驾驶。毕业后,顺理成章地开上自家的卡车,踏上配送货物的道路。
表哥个头不算高,优渥的生活条件让他的身形略显富态,尤其是腹部,圆润的弧度高高隆起,像是衣襟下撑起一把伞。他走路时,不仅依靠双腿,还得用双臂费力地拨开身前的空气,动作既像划船时奋力划桨,又带着几分鸭子摇摇摆摆的憨态。常年开车送货,日晒风吹,他的皮肤被染成均匀的古铜色,仿佛天生便是这般黝黑,倒也显得格外健硕质朴。
人本来没什么明显的特征,但他脸上长着两样东西让人一下子就能记住。那就是小嘴里的两颗兔牙和一双熠熠发光的大眼睛。两颗兔牙使他的笑容变得孩童一般天真无邪。两只眼珠又大又黑,睫毛又密又翘,时时燃烧着小女孩固有的亮莹莹的纯洁气息。仔细瞅瞅,这两样东西似乎独立安置,与他本人互不相连。
等他开口跟我扯话题时,我才恍然明白,他身上这股童真的确是有的。他老在我喂猪、切菜、晾衣服忙里忙外时缠着脚,问了一些脑残的问题。我心里有些恼怒。回答不是。长得那么大了难道这点常识也不懂?估摸可能他真懂,只不过是为了拉话而问。不回答也不是。我咬牙翘臀弯腰抬起一个装满刚洗好的衣服的大铝盆,从水池旁到前院挂晒,或拎着一桶满当当的杂粮粥,从厨房挪到猪棚那里。东西沉得我脸面通红,双腿弯下并夹在铝盆或铁桶两侧,相扑手一般深一脚浅一脚地摇摆前进。他则跟在我屁股后面不停叨叨,旁观得有些冷血。
我死犟脾气也不允许自己开口求助。力气全使上端盆和难堪,我只好敷衍地回答,且暗地请求菩萨让他早点滚蛋。聊天过程中,有几个问题对他自己来说是正常不过了。但到我这里则变成了无意伤人的话。这样的情况三番五次地重演。让我心里的窝火越发旺盛,曾经寻思:“老天爷是否觉得我不够难受,还派一个油腻大叔前来折腾”。因为他是婶婶的弟弟,所以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另外,我刚揽上他妹妹和另外两个堂弟周末数学的补习班。这可是我和弟弟上高中的学费来源。对他再无奈再讨厌也不能表露出丁点厌烦。
某一天,婶婶赶集回来后,中午不照常着急回屋睡午觉,而坐到我跟前,一边看我切猪皮一边藏头露尾地商量:“我姑姑瞅着你顺眼,又很乖巧。我又把你家的情况一五一十跟她讲过。她觉得在这种环境里还能把书读好,真是不容易,也很了不起。所以她很看好你”。婶婶停顿了一会才继续:“如果你愿意当她大儿子的媳妇。她想提前交上彩礼,且承诺将会负责你上大学的全部费用。等你毕业了就回来跟她大儿子结婚,帮她管理产业。一切由着你,不急”。
猛一听到婶婶的提议,感觉就像是突然降临的奇迹。可那时的我才十六岁,情窦尚未开启,单纯到有些傻气,对于婚姻之事懵懵懂懂,对其中的门道一知半解。即便曾有个两岁的小家伙搬着凳子,奶声奶气地向我讲述她夜里所见到的那些事儿,可我对男女之间的爱情基本还是一无所知,更别提婚姻了。况且,胡同里家庭间的争吵声,以及母亲那些风流韵事,早已在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听完婶婶的话,我的心猛地一沉,那种畏惧感如同爬山虎一般,迅速蔓延至全身。我还在生活的这个泥沼中忙乱不堪,不知如何脱身,那边另一个“坑”已经布置好了,就等着我往里跳吗?
心里清楚,这看似是别人对我的认可,可本质上,这更像是一桩交易。若不是因为我的遭遇,又怎会有人用这般委婉的方式来跟我摊牌呢?一股委屈的情绪瞬间涌上眼眶,眼前变得模糊起来。我低下头,继续切着手中的猪皮,强忍着情绪说道:“请替我谢谢她的好意。但我不需要别人的可怜!我一定会考上大学,而且要靠自己的努力去实现,学费的问题我也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婶婶见我态度如此坚决,也没再继续说下去,站起身回屋睡觉了。
自从母亲出事以后,我对他人的信任已经严重动摇,甚至可以说是彻底崩塌。我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敢奢望会有什么好事降临。我不愿把自己的未来随意地投入到命运的“摇号池”中,任人摆布。
自那次我放了狠话之后,那位表哥来庄园的次数渐渐少了,最终这件事也不了了之。而我就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每天围着家务和两个孩子忙得团团转,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了戏剧性。隔壁的父亲不知从哪儿得知了婶婶想撺掇我这门姻缘的消息,还毫不留情地添油加醋地四处传播。那些流言蜚语内容详尽,情节复杂,仿佛他亲眼见证了婶婶和我当天的对话一样。当堂妹把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时,我不禁对父亲的“编剧”能力感到十分惊讶。
父亲的流言如一场荒诞的闹剧,在小城上空肆意蔓延。他声称小叔出于报复,竟对亲生儿女进行剥削虐待,更离谱的是,还造谣小叔想把我卖给有钱亲戚谋取暴利。这些毫无根据的话语,像长了翅膀的恶鸟,扑棱棱地飞遍小城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又传回了庄园。
婶婶听闻后,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尖锐,认定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我满心委屈,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竟不知从何辩解。前两天,我还在她面前坚定地拒绝那桩婚事,展现出自己的骨气,如今却被当作两面三刀的叛徒。这无端的冤枉,就算我跳进满是鱼苗的池塘,在那浑浊的池水里拼命扑腾,恐怕也洗不清身上的污名。
我望着天空中飘着的几朵阴云,满心无奈。都说血浓于水,可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我却感到如此陌生又无力。他亲手编织的这张恶意的大网,不仅伤害了他人,更将我推入了痛苦的深渊,而我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在这流言的漩涡中苦苦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