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合同到期的那天,窗外的莫斯科还飘着零星的雪。我摩挲着银行账户里的数字,那串数字刚好够支撑我未来五年的计划。领导把新合同推到我面前时,钢笔尖敲在“薪水翻倍”的条款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可我的目光早已越过办公桌,落在了万里之外——那里有三尺讲台,有我藏在心底多年的教师梦。成长的路上人人都在往前跑,我却偏要往回走,做个逆着风追梦的“傻子”。
拒绝续约的决定,还藏着另一份牵挂。弟弟的婚讯传来时,我正在整理报关单,打印机吐出的纸张突然变得滚烫。姐姐出嫁时,我因工作和昂贵的机票缺席,把攒下的钱足够换成了她新房的首付。那时听着电波,似乎看到了她戴着头纱对我笑说“值了”,可后来深夜翻看照片时,我总觉得她眼角藏着遗憾。
弟弟的婚礼绝不能重蹈覆辙。弟媳是个眉眼温柔的姑娘,虽说两家都是普通人家,但她愿意跟着弟弟吃苦,这份真心值得一场体面的仪式。我推掉所有应酬,像处理海关文件般仔细规划:在河内老城区挑了间带天井的宴会厅,定制的请柬烫着金色双喜;陪弟媳试婚纱时,她在试衣间转圈圈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在稻田里追蜻蜓;和女方家长谈彩礼时,我用在莫斯科谈判练出的口才,既守住底线又不失礼数。
那些日子,我白天跑婚庆公司,晚上核对账单,连做梦都在安排席位图。当婚礼现场的灯光亮起,看着弟弟牵着新娘的手走过红毯,我忽然觉得,在莫斯科熬过的每个加班夜、咽下的每句委屈,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或许追梦的方式有千万种,而我终于明白,有些回归,本身就是一场奔赴。
至于父亲,为了让男方在亲家面前显得体面,我强压下心底那份生疏,专程回山西接他。临走前我反复保证:“爸,所有花销都算我的,您只管去露个面。”给他挑西服时,他粗糙的手掌抚过笔挺的面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自在。我又挑了白衬衫、黑皮鞋,像叮嘱孩子似的念叨:“到时候少说话,有我和姐在。”
可婚宴那天,酒过三巡,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先是拉着亲家公大谈年轻时挖煤的惊险事,唾沫星子喷在满桌佳肴上;接着非要给新人唱酸曲,跑调的声音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姐姐在旁急得直拽他衣角,我看着弟弟和弟媳尴尬的笑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散场后,我望着父亲醉醺醺的背影,满心懊悔——早知道还不如像小时候家长会那样,在胡同口随便雇个人来充数。
好在生活总有新盼头。在师姐的引荐下,我成了河内外语大学中文系的合同制教师。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看着手里 1987年编印的教材,纸张泛黄得像片枯叶,油墨味里还混着岁月的霉斑。翻开内页,案例停留在改革开放初期,翻译例句生硬得如同机器语言,和窗外车水马龙的现代河内格格不入。
备课成了我每天最较劲的战场。我蹲在电脑前,像淘金者般筛选网络上的新鲜素材:从河内网红咖啡馆的双语菜单,到国际会议的同声传译片段,统统被我收进课件。课堂上,当学生们捧着新打印的彩色资料,眼睛亮得像初升的太阳,我知道这一切都值了。
每当铃声响起,我就像被按下播放键的留声机。讲到精彩处,手势比画得如同指挥交响乐团,声音时而激昂如战鼓,时而轻柔似细雨。有次讲到《白鹿原》的经典段落,我连翻带讲,浑然不觉口水溅到了前排学生的笔记本上。直到下课铃惊飞思绪,望着台下意犹未尽的脸庞,我才发现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这份酣畅淋漓的快意,比在莫斯科拿下百万订单还要痛快三分。
学生们最初望向我的眼神,像打量突然闯入课堂的不速之客,诧异中带着几分警惕。可当我开口讲述,那些目光瞬间被点亮,仿佛有人在他们眼底燃起了两簇火苗,灼灼地盯着我手中翻飞的资料。随着我的讲解,他们的表情成了会变的万花筒——听到新颖观点时,眼睛瞪得溜圆,像发现宝藏的孩童;遇到疑难之处,眉心便拧成疙瘩;精彩处,忍不住轻呼出声;妙语连珠时,又捂着嘴笑弯了眉眼。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几声压抑的惊叹,反而衬得这份专注愈发浓烈。
话音刚落,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我笑着向他们颔首致意,嘴角扬起的弧度里藏着雀跃,胸腔里的心脏撞得生疼,仿佛要冲破肋骨跳出来。往后的每一堂课,讲台就是我的舞台,台下的学生成了最忠实的观众。当我沉浸在讲解中,那些过往的艰辛、漂泊的孤独,都化作轻烟散去,世界只剩下我和热爱的知识,灵魂像是挣脱了枷锁,自由地舒展。
可热闹过后,现实的冷水兜头浇下。偌大的教师队伍里,我像片不起眼的浮萍,每周四五节课的安排,不过是浅尝辄止。在莫斯科时,忙碌像永不停歇的陀螺,邮件与电话应接不暇;如今回到河内,节奏骤变,快如高铁的生活突然急刹,大把空闲时间成了无处安放的累赘。我在办公室转着钢笔发呆,听着窗外的蝉鸣,竟开始怀念莫斯科风雪中狂奔赶项目的日子。
系里的氛围更是让人窒息。中文系主任稳坐“龙椅”,一句话便能决定我们这些合同制教师的去留。女教师们围在他身边,个个巧笑嫣然,嘴里说着恭维话,眼底却藏着算计。表面上我们互相送着咖啡、分享教案,背地里却较着劲——谁和主任多说了两句话,谁又拿到了公开课名额,都能成为暗潮涌动的导火索。这小小的中文系,活脱脱成了勾心斗角的后宫,每个人都在华丽的皮囊下,使出浑身解数争那一线生机。
每年校内编制名额像撒在荒漠的种子,不过一两颗嫩芽破土,却有二十多双眼睛盯着。女教师们把青春熬成药引,在这场漫长的角逐里,找对象的盼头都比这实在——毕竟姻缘讲缘分,编制却只讲"关系"。曾有位女教师揣着二十万现金拍在主任桌上,换来的却是"再考虑考虑"的推诿。后来我们才懂,金钱不过是入场券,真要通关还得会演"三幕剧":献殷勤要像煲老火汤般绵密,表忠心需似狗摇尾般热络,玩心计更得搬出《孙子兵法》的套路。
所有戏码的核心,是那位中文系主任。他生得一副标准的"领导相":中等身材配着自然卷的浓密黑发,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把锥子能戳穿人心。发福的肚子被熨帖的衬衫裹着,皮鞋永远擦得能照见人影。按理说这派头该是儒雅学者,可他笑起来时,嘴角扬起的弧度总带着三分算计七分暧昧,尤其看向那些身段窈窕、说话带嗲的女教师时,眼神里的偏袒藏都藏不住——到底是男人,逃不过红袖添香的俗套。
最有意思的是看她们争宠的模样。有人每天变着花样给主任带家乡特产,从河内米粉到岘港咖啡;有人逮着机会就凑上去揉肩捶背,嗲声嗲气地问"主任您累不累";还有人更绝,故意在主任面前穿得花枝招展,连批改作业都要捧着教案去他办公室"请教"。我曾撞见一位女教师给主任端茶时,手指故意在杯壁上划拉,那姿态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们不是不委屈,只是都打着"曲线救国"的算盘。有次聚餐,喝多了的李姐抓着我的手叹气:"等入了编就好了,到时候谁还看他脸色。"可这话刚说完,转头见主任进来,她立刻抹了把脸,笑得比花还艳地迎上去。我突然想起莫斯科那些直来直往的俄罗斯同事,至少他们的敌意写在脸上,不像这里,连笑容都淬着毒。
这些明争暗斗的戏码,我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是职场生存的丛林法则罢了。可轮到自己,那双要去讨好的手,怎么也伸不出去。出身寒微的人,骨子里带着刺,光是想象自己像其他人那样低眉顺眼、阿谀奉承,脊梁骨就直发酸,脸颊也跟着发烫。我太清楚自己的性子,强装笑脸去攀附,只会像穿不合脚的鞋跳舞,摔得狼狈又滑稽。所以每次与系主任碰面,我只能硬撑着,用最平常的语气、最克制的态度,把那些汹涌的不安都咽回肚子里。
空闲时,这些关于职业前途的焦虑就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我向来运气糟糕透顶,买彩票连五块钱都没中过,如今面对这比彩票还难中的编制名额,心里更是没底。就算咬咬牙拿出积蓄去疏通关系,可站在那扇“后门”前,我这张薄脸皮和随时发作的社交恐惧,怕是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再看看身边的女同事们,一个个出身优渥,举手投足都是河内大小姐的派头。跟她们比起来,我哪哪儿都差一大截:长相不够出众,没有能撑腰的家庭背景,存款比不上人家的零花钱,性格木讷嘴又笨,在社交场合更是像只惊弓之鸟。我就像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明明拼尽全力,却怎么也追不上她们的步伐。这场编制争夺战,于我而言,就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看得见,却摸不着。
最让人无奈的是这微薄的薪资,合同制每月八百块的工资,连养活自己都紧巴巴的。就算费尽心思入了编制,工资也不过涨到一千块。可算算要付出的代价——二三十万的“人情费”,还有不知要放下多少回的尊严,这工作干下去,倒像是做慈善了。我常常盯着存折发呆,心里满是迷茫:这样的工作,真的是我放弃莫斯科高薪,一心追寻的理想吗?捧着这看似安稳的“铁饭碗”,我却感觉它薄如蝉翼,随时都可能碎在手里。
我终于不再用自我麻痹的糖衣,包裹这苦涩的现实。人生的梦想本就如夏夜繁星,何必执着于某一颗?当站在理想与现实的天平前,我清楚听见内心的呐喊——慢节奏的生活于我,不是闲适的享受,而是无形的枷锁,将我困在虚妄的楼阁中。没有坚实的物质根基,精神的飞升不过是空中楼阁。摆在眼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在泥泞中继续挣扎,要么斩断退路,重新出发。
递交辞呈的那天,办公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女教师们的目光像探照灯般聚焦在我身上,有人瞠目结舌,有人窃窃私语。我甚至能听见她们心里的嘀咕:"放着铁饭碗不要,这人怕不是疯了?"但那些虚伪的惋惜表情下,藏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窃喜。少了一个竞争者,她们离编制的距离似乎又近了一步。
系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想好了?这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我轻轻但坚定地点头,将辞职信平整地放在他桌上。走出校门的那一刻,阳光洒在肩头,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暖。我大步向前,再不回头——毕竟,人生似海,唯有忠于自己的选择,才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