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雨果说人生是昼夜的斗争,可当女人躺上产床时,昼夜会拧成同一根绞索。产房的白炽灯亮如白昼,宫缩的阵痛却把人拖进黑夜,两种时空在产床上重叠成单面镜——外面的人只看见汗水浸透的床单,里面的人却在明暗交界处,与自己的五脏六腑展开肉搏。老辈人说"生娃如过鬼门关",那扇门的门槛用的是母亲们的耻骨,每道裂缝里都嵌着半枚月亮。
或许女人天生带着母性的铠甲,只是这副甲胄需要用疼痛来淬火。陪姐姐进山西医院待产房那天,消毒水混着羊水的腥气像块湿抹布,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十几个孕妇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卡在铁架床上:有人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仰躺着,有人扶着墙壁做着西西弗斯式的攀爬,还有人跨坐在床沿,肚皮坠成饱满的月亮。她们的裙摆卷到腰间,露出被妊娠纹啃噬的皮肤,蒲扇在阵痛间隙划出慌乱的弧线,试图扇走夏末的溽热,却把呻吟声拍得更碎。
姐姐二胎的淡定像层薄冰。她倚着床头打坐,眉头却把抬头纹犁成深沟,汗水在脖颈汇成小溪,浸湿的病号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胎儿滚动的轮廓。当羊水顺着床沿往下滴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节白得像要嵌进肉里。我攥着蒲扇的手开始发抖,扇出的风带着汗味,却看见她咬着嘴唇把呻吟咽回去,只从齿缝里漏出嘶嘶的气音——那声音让我想起河内老屋里,台风过境时窗户漏风的声响。
待产房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血。邻床产妇的尖叫突然刺破寂静,她丈夫冲进来时被护士推搡出去,那声"让我进去"的嘶吼,和着宫缩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天花板上撞出回音。姐姐突然抓住我的手往她后腰按,指甲掐进我手背:"用力...像拧衣服那样..."我盯着她后颈暴起的青筋,突然明白这场战斗从来没有战友,每个女人都是自己的军医,在血肉模糊里给自己包扎。
当护士推着产床经过走廊时,姐姐的头发粘在汗湿的脸颊上,却突然笑了:"记得你小时候抢我冰棍..."话没说完就被新一轮疼痛截断。产房的门合上时,我听见金属插销落下的轻响,像给这场昼夜之战上了锁。三个小时后她被推出来,怀里的襁褓渗着羊水,而她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后来我才知道,她在里面咬穿了下唇。
抱着外甥走出医院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成歪斜的问号。姐姐鬓角新生的白发在风里晃着,让我想起婚礼那天她帮我拆彩条时,指甲缝里残留的金粉。原来女人的坚强从来不是天生的铠甲,而是在一次次疼痛里,把自己锻造成了带刃的容器,既能盛住婴儿的啼哭,也能装下那些没说出口的昼夜。
姐姐坐月子的屋子,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那盏昼夜长明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生疼,在墙上投下扭曲的人影。小侄女的啼哭,仿佛尖锐的钢针,一下下扎进我本就因低血压而昏沉的脑袋。留下厚厚的红包,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坐上返回河内的车。后视镜里,残月如钩,恍惚间竟与姐姐产后干裂的嘴唇重叠。老话说“生育让女人蜕变”,可目睹姐姐分娩前后的艰辛,那炼狱般的场景,让我只想远远躲开,逃回自己的“安全区”。
那段经历,让我对天下母亲充满敬意,也让我坚定了不要孩子的想法——生育的苦痛,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然而,命运总爱捉弄人。陪工程师去医院检查,当医生告知他患有痛风、前列腺炎和高血压,且后期可能导致不育时,我的世界瞬间崩塌。我一言不发,转身离开诊室,朝医院门口的车站走去。天空阴沉,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幽沉的天色,仿佛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怨气。路旁的树木被雨水压弯了腰,在风中凄然摇曳。雨水如断线的珠帘,噼里啪啦砸向地面。行人纷纷躲雨,唯有我伫立原地,仰头迎向雨滴。泪水混着雨水滑落脸颊,冲淡了咸涩的味道。
此刻,我才惊觉,自己内心深处对孩子竟有着如此强烈的渴望。我无数次想象,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我要把过往的经历讲给她听,精心呵护她成长,陪伴她度过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我要用行动告诉她,我有多么爱她,绝不让她重蹈我童年的覆辙,绝不让悲伤笼罩她的世界。我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一个好母亲。可如今,这个看似平常的愿望,却仿佛遥不可及,随时可能破碎。
此后的日子里,在工程师面前,我总是装作专注看书,刻意躲避他的目光,减少与他的交流。书页在眼前翻动,可上面的文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满心满脑都是杂乱的思绪。一直以来,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为了避免与人深交,总是和同学、同事保持距离。曾经能交心的好友,因各自奔波,加上中越网络隔阂,也渐渐断了联系。想找个人倾诉心中的苦闷,翻遍电话簿,却因号码未更新、观点分歧、久未联系、怕打扰对方或是难以开口等种种原因,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
我和工程师的婚姻本就仓促,感情也未达到深厚的程度,平日里能交流的话题少之又少。虽尝试过敞开心扉,可往往事与愿违。就像讲一个含蓄的笑话,他满脸疑惑,追问笑点在哪,为了圆场,只能将笑话的“底”全盘托出,原本的幽默消失殆尽,只剩尴尬与无奈。我们之间的交流,就如同隔着一堵无形的墙。不是我中文词汇匮乏,而是懒得去解释言语背后的深意,也不愿费力让他读懂我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况且,生育受阻,主要原因在他,我生怕哪句话不小心就会伤到他。
人天生带着三分利己的本能,在生育这件事上,我从未纠结过传宗接代的沉重命题,也没思考过家族延续的宏大责任。那些在他人眼中天大的事,于我而言,不过是心底一个柔软的渴望——想要一个小小的生命,成为我往后岁月里最温暖的寄托。我幻想着将全部的时间与精力倾注在她身上,就像地球绕着太阳公转,在周而复始的轨迹里,汲取无尽的温暖与力量。当生育的现实困境横亘眼前时,我也曾豁然开朗:孩子未必非要血脉相连,那些同样需要呵护的幼小灵魂,通过领养也能走进我的生命。这般想着,竟也慢慢与命运达成了和解。
谁能料到,生活总爱打破平静。北京初冬的寒风里,我毫无征兆地开始流鼻血,起初只当是干燥作祟,并未放在心上。紧接着,一场凶猛的感冒如潮水般袭来,彻底打乱了生活的节奏。嗓子里似有野草疯长,根部不断往喉咙深处钻,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与无形的敌人搏斗,咳得旁人频频侧目,以为我故意扰乱秩序。鼻子被堵塞得严严实实,呼吸艰难,却不敢用力擤,生怕触动那脆弱的鼻黏膜——内壁如同出现裂缝的堤坝,稍有不慎,鼻血便会如决堤洪水般奔涌而出。我弓着背、踮着脚,小心翼翼擤鼻的模样,若被人瞧见,想必滑稽又狼狈。更糟糕的是,偏头痛也趁机发作,整个人整日晕晕乎乎,仿佛踩在云端。在人多的场合,身体就像超负荷的电路,说断电便断电,毫无征兆地昏迷倒地,直到被挪至安静处才悠悠转醒。这些恼人的症状持续了十多天,大把的感冒药吃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半点起色。
直到某个深夜,我从沉睡中惊醒,摸到身下湿漉漉的一片——竟是鲜血。惊慌失措的我赶忙摇醒身旁的工程师,连夜赶往医院。检查结果既让人惊喜又令人揪心——先兆流产。医生严肃地要求我卧床休养两个月,前两周还需每日到医院注射黄体酮。得知怀孕的喜悦,瞬间被流产的恐惧与漫长卧床的煎熬冲淡。整整六十天,除了去医院打针,我几乎与床榻形影不离,时刻保持仰躺姿势,双脚用枕头垫高,活像个被束缚的木偶。床头堆叠的书籍,没几天就被我翻了个遍。偶尔响起的工作电话,成了我与外界仅有的联系。更多的时候,我只能望着天花板发呆,听着阳台外鸟儿的啼鸣,天马行空地想象它们之间的对话。这两个月虽无牢狱之实,却似身陷无形的牢笼,满心都是无奈与煎熬。
医生说先兆流产是黄体酮不足惹的祸,就像母鸡下的蛋,蛋黄小得可怜,只剩大半蛋清。这话听得我直苦笑,活了半辈子,头回听说怀孕还能这么"偷工减料"。可命运偏要和我开这个玩笑,让本该滋养生命的黄体酮,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都说怀孕是场修行,我却觉得像被架在火上烤。晨吐成了每日必演的"重头戏",胃酸翻涌上来的烧灼感,比河内街头的辣椒还要呛人;半夜总被噩梦惊醒,冷汗浸透睡衣,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母亲刚出狱时鸡飞狗跳的日子;更别提肚子一天天隆起,四十斤的重量压得我坐立难安,连翻身都成了艰难的工程。看着镜子里肿胀的脚掌、走样的身形,曾经那个穿着素色套装的干练女子,如今活脱脱像个被吹胀的气球,滑稽又心酸。
但生命总在不经意间带来惊喜。第一次在 B超屏上看到两颗葡萄籽大小的胚胎,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所有的煎熬突然都有了意义。原来那些翻江倒海的不适,都是为了迎接这两个小生命的到来。
而真正让我感受到生命神奇的,是第一次胎动。那晚被背痛和胃胀折磨得坐立难安,我半倚在床上听音乐,试图转移注意力。突然,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掠过腹部,像蝴蝶轻扇翅膀,又似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却无比清晰。我猛地坐直身子,音乐戛然而止,黑暗中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没过多久,第二次胎动又来了。这次我真切地感受到,那是来自腹中小小生命的问候。这种奇妙的感觉,无法用视觉、听觉或触觉来形容,更像是千万细胞在齐声欢唱,血液在欢快奔流,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我盘腿而坐,闭上眼睛,试图用整个身心去感受这份连接,那一刻,我与腹中的小生命仿佛融为一体,共享着这生命最初的悸动。
从那天起,晚饭后的暮色成了我与胎儿的约定时分。当 40斤重的肚囊像台老式电视机般横在腿上,我开始破译那些来自子宫的密码——左上方突然隆起的硬块是拳头,右侧连续的鼓动感是脚丫在蹬踏,有时能感觉到两个小生命在里面推搡嬉闹,像播放着没有台词的默片。最有趣的是深夜,当我好不容易找到侧卧的平衡点,总有一只小脚丫会突然顶起肚脐,在黑暗中划出浅淡的轮廓,活像童年时在河面上看见的鱼跃。
妇产科候诊区的空气永远浸着焦虑。"男士止步"的牌子像道分水岭,隔开了走廊的喧嚣与诊室内的凝重。每次产检都像拆盲盒——羊水指数、血糖曲线、胎心监护图,任何一项数据的波动都能让孕妇们的脸色骤变。曾见过邻座的孕妇盯着 B超单突然崩溃,哭声里混着"宝宝没事"的呢喃,被护士扶进诊室时,拖鞋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真正的煎熬始于人工催产。住院部的白色被褥上还留着前位产妇的汗渍,旁边床位的剖宫产产妇正咬着牙翻身,20公分长的伤口在病号服下绷成苍白的线。她每次吸气都会牵扯伤口,眉骨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却仍坚持给我演示如何用枕头垫住腰腹:"看,就这样借力,不然按压子宫时能疼昏过去。"当她描述医生伸手探入宫腔剥离胎盘的触感时,我下意识攥紧了床单,仿佛那只手也探进了自己的腹部。
护士来做胎心监测时,仪器发出的"咚咚"声突然变急,像擂鼓般敲在耳膜上。"胎儿脐带绕颈一周"——医生的话语像枚图钉,把我钉在产检椅上。隔壁床的剖宫产产妇听见后,立刻把束腹带塞给我:"拿着,顺转剖时能派上用场。"她的掌心还留着输液针孔,却执意帮我在束腹带上标出最佳着力点,碘伏的味道混着她发间的洗发水香气,突然让我想起姐姐坐月子时的病房。
催产素点滴开始流动时,监护仪的曲线终于有了起伏。同病房的孕妇们互相交换着巧克力和红牛,有人用口红在纸巾上画笑脸,有人把丈夫发来的加油短信举在肚子上。当第一波宫缩像铁钳般攥紧小腹时,我听见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突然明白这不是刑场,而是所有母亲们的加冕礼——每个撕裂般的疼痛间隙,都藏着新生命叩门的轻响。
第二天清晨,消毒水的气味还未完全驱散夜的沉闷,医生攥着档案袋在病房门口高声喊道:“阮芳南,收拾东西,跟我进产房!”这声呼喊像一柄重锤,瞬间击碎了我强撑的镇定。刹那间,恐惧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仿佛成了等待处决的囚徒,满心都是对未知的不舍与绝望,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凄厉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
从医生注射催产剂到分娩结束,一共十五个小时十一分钟。但对我来说,这段时光漫长得仿佛十五年十一个月。端着一杯水保持十几个小时都会疲惫不堪,更何况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附在身上的诅咒,又似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残酷拉锯战,痛苦无休无止。
随着催产药物在体内发作,阵痛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且愈演愈烈。腹中的胎儿激烈地拳打脚踢,剧痛像毒蛇一般四处游走,汗水顺着毛孔不断渗出,带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儿。我死死咬住牙关,拼命压制着即将冲口而出的嚎叫。透过蒙着泪水的双眼,我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时针仿佛被胶水粘住,纹丝不动,每一秒的流逝都变得无比煎熬。
在阵痛的间隙,我颤抖着用手指梳理前额湿透凌乱的头发,强撑着睁大眼睛,扭头紧盯着床边仪器的显示屏,只有确认胎儿的数据一切正常,才能稍稍安心,随后又不得不直面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疼痛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我双手死死握紧铁质床架,仿佛这样就能将肉体的折磨和精神的煎熬全部传递出去。用力时,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震颤抽搐,恍惚间,我和床架仿佛在进行一场力量的较量,看谁更坚硬。就在这时,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闪过脑海:听说有精神病院长带着病人做面包大卖了 11年,是强迫症让病人们在制作过程中精益求精,发挥出超越常人的优势。那妇产医院或许也能借鉴,让产妇在待产时揽些制作铁艺的活儿——我们此刻疼痛迸发出的力量,足以一气呵成地折弯铁片铁管,而且伴随着疼痛的怒火,还能让我们在细节处理上格外用心,将怒火化作专注,把每个铁艺花瓣都捶打得精致入微。想到这个离谱的想法,我紧绷的脸颊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在剧痛中扯出一个苦笑。
待产房的消毒水味里浮着汗酸气,三个产妇像被搁浅的鱼,在铁架床上挣扎。邻床的产妇和我一样缠着胎心监护带,每次宫缩来临时,她咬着毛巾的闷哼声像生锈的合页,而斜对角的年轻产妇正上演着全武行——她骑在丈夫背上捶打时,指甲在男人后颈划出四道血痕,散落的发卡滚到我床脚,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省点力气!"助产士把瑜伽球推过去时,年轻产妇突然揪住她的护士服领口,发髻散开的头发扫过仪器显示屏,那些上下波动的胎心曲线被搅成一团乱麻。我盯着她咬得发紫的嘴唇,突然想起河内街头被暴雨困住的流浪猫,都是困在绝境里的野兽,只是她选择张牙舞爪,而我把嘶吼咽进了后槽牙。
疼痛像裹着铁锈的雪球,在小腹里越滚越大。当又一波宫缩如铁钳般攥紧子宫时,我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破风箱似的喘息,床头的铁栏杆被攥出细微的凹痕。年轻产妇的嚎叫突然拔高,像劣质喇叭里迸出的噪音,震得挂在墙上的消毒指示牌都在发颤。我盯着她抓扯头发的手,那些凌乱的发丝缠在监护仪电线上,活像被蛛网困住的飞蛾。
"再叫就给你上镇静剂!"医生的警告被淹没在嚎叫里。我趁机把脸埋进汗湿的枕头,闻着上面残留的陌生香水味,突然想起婚礼那天四姑端走的铁盆——此刻的我和那个装着尿液的铁盆一样,都是被疼痛掏空的容器。隔壁床产妇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指甲掐进我手背:"看...看监护仪..."屏幕上的胎心曲线正在往下掉,像断了线的风筝。
挂钟的秒针发出"咔咔"的声响,每走一格都像踩在神经末梢上。年轻产妇的声音渐渐变哑,变成类似风箱漏气的"嘶嘶"声,唯有挂钟不知疲倦地走着,在寂静中把时间嚼成碎末。我数着秒针走过的轨迹,突然觉得这房间像个巨大的沙漏,我们都是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沙粒,在疼痛的漏斗里越坠越深。当助产士再次检查产道时,我看见她手套上的润滑剂在灯光下闪着油光,突然想起工程师给我穿高跟鞋时,手指在皮革上搓出的沙沙声——原来所有的疼痛都有相似的质地,只是此刻的我,连回忆都带着血腥气。
夜幕彻底笼罩医院时,我像具被抽走灵魂的皮囊,悬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医生握着产钳的金属反光刺进眼帘:"用力!就现在!"这句话像根生锈的铁钉,硬生生把我钉回现实。我攥紧床头把手,指甲几乎抠进皮革,将十个月积攒的气力连同破碎的尊严,一股脑全融进撕裂般的剧痛里。
产床下方洇开暗红的水渍,混着羊水的腥气漫进鼻腔。当第一声啼哭刺破凝滞的空气,我却盯着天花板的裂纹发怔——皱巴巴的小身体被举到眼前时,那些在孕期反复幻想的温情画面全成了泡影。他们蠕动的嘴唇还沾着血沫,粉紫色的皮肤像没发好的面团,陌生得让我本能地别开脸。"可算出来了。"我喃喃自语,摸着瘪下去的肚子,突然想起姐姐坐月子时那盏永不熄灭的灯,此刻终于能熄灭了。
胎盘娩出的瞬间,仿佛有根无形的线从体内被猛地抽走,整个人瘫软成滩烂泥。医生举着缝合针凑近时,我甚至还残存着力气冷笑——经历过十五级疼痛飓风的席卷,此刻针尖穿透皮肉的"噗噗"声,倒像是春雨落在铁皮上的轻响。八针,十二针,线脚在撕裂处来回穿梭,我数着针数,恍惚又回到婚礼那天,看化妆师用眉笔在我脸上勾勒陌生的轮廓。
产后观察室的灯光泛着冷白,保温箱里的啼哭渐渐有了节奏。两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在蓝光下舒展四肢,像刚破茧的蝶。他们挥舞的小手突然抓住我的食指,皮肤软得像团棉花,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记忆突然闪回 B超室里那两颗跳动的葡萄籽,此刻竟化作活生生的小生命,在我眼前蹬腿、皱眉、打嗝。
消毒水味里,我轻轻拭去他们嘴角的奶渍,突然发现长子右耳垂的小肉赘,竟和工程师如出一辙。女儿打哈欠时露出的牙龈,让我想起河内老宅里那只总爱蜷缩在藤椅上的橘猫。倦意如潮水漫上来时,我仍固执地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他们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原来所谓的母爱,不是惊天动地的顿悟,而是在无数个疲惫的瞬间,悄然爬上心头的柔软牵挂。
孕妇联盟群的话术简直是流水线产物,那些"卸货就解脱"的鬼话,像极了旅游网站上精修过的景点图。当我抱着襁褓跌进坐月子的漩涡,才发现所谓"解脱"不过是从一个战场转移到另一个——龙凤胎的生理时钟被调成了同步模式,哭声如二重奏般准时响起,仿佛在我子宫里就已排练过这场昼夜不休的协奏曲。
凌晨三点的客厅像个失控的剧场:保温箱的蓝光映着两个扭动的小身体,左边的哼唧刚起,右边的啼哭便跟上,活像被按下循环键的闹铃。我跌跌撞撞冲进厨房时,汤锅正噗噗冒失地掀着锅盖,蒸汽把抽油烟机的指示灯熏成朦胧的橘色。与此同时,门铃和手机同时炸响,怀里的尿不湿包散落一地,某片拉拉裤不偏不倚盖在路由器上,像给这台传递远程办公指令的机器戴上了滑稽的白帽子。
工程师总说"睡得像个婴儿",这话简直是对母婴行业的诽谤。真正的婴儿睡眠是碎片化的拼图:四十分钟浅眠后必醒,像被设定好程序的闹钟,醒来便用穿透力极强的啼哭下达指令——换尿布的手指刚触到湿黏的尿片,另一个便用吐奶回应,温热的奶液顺着我睡衣领口流进锁骨,与隔夜的汗渍混在一起,散发出奇异的酸腐味。
最致命的是多线操作的崩溃时刻。某次刚把哭闹的女儿哄睡,儿子突然在婴儿床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此同时,洗衣机发出完成脱水的蜂鸣,厨房传来高压锅排气的嗤响,而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工作群消息已堆积成山。我夹在中间,左手抱着吐奶的女儿,右手拎着刚换下的脏尿布,脚趾头还勾着即将 overflow的垃圾桶,突然理解了姐姐坐月子时盯着天花板发呆的神情——那不是产后抑郁,是大脑在过载后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
镜子成了最残忍的道具。某个深夜冲奶粉时,我在厨房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睡衣纽扣错位扣着,头发用铅笔胡乱别在脑后,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而怀里的奶瓶还在滴着奶液。这副模样让我想起河内街头那些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小贩,只是我贩卖的不是果蔬,而是被切碎的睡眠和残存的理智。有次实在崩溃到极点,我把两个襁褓放在沙发上,对着空气大喊"谁要谁抱走",结果换来长子一个响亮的嗝,仿佛在嘲笑我的虚张声势。
月嫂留下的月子餐食谱还压在冰箱上,那些"补气养血"的字样被奶渍浸得模糊。如今我的日常是在两个婴儿的需求间隙中抢时间:给儿子拍嗝时,用脚勾过女儿的安抚奶嘴;给女儿换尿布时,用下巴夹住儿子的奶瓶。某次工程师加班回来,看见我趴在爬行垫上睡着了,怀里还搂着两个空奶瓶,而龙凤胎正趴在我背上练习抬头——这幅景象后来被他偷偷拍下,照片里我的睡衣后领沾着奶渍,却意外有种荒诞的温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