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镇镇外。
荒野之上。
夜风呼啸,吹散了青林镇方向的喧嚣。
江澜半倚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的细小刀刃在体内搅动一般。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留着一抹未擦尽的血迹。
“要不,让我看看你的伤?”阿离声音轻得像是怕打扰到江澜一般,“虽然医术不精,但至少能减轻些痛苦。”
江澜闭目靠在岩石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贵重的心意我就留下了,治伤就不必了。”
“唉,你连站着都费劲了。”阿离忽然伸手按住江澜试图起身的肩膀,触到衣料下紧绷的肌肉时,她的指尖像是被烫到一般蜷缩起来。
阿离没想到自己下意识间会如此大胆,却更没想到江澜竟然真的停住了动作。
月光映照着江澜俊俏的侧颜,他睁开眼看了看阿离,睫毛在光影的交错中投下颤抖的阴影,“随你。”
阿离盯着江澜的面庞有些出神,察觉到江澜的目光后快速的转移视线,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自己的思绪。
随后手指移向他被汗水和血迹浸透的衣襟。
血腥味和某种清冷的松木的体香扑面而来,让她不禁咽了口口水。
随着衣襟解开,一块素白色的织物突然在江澜怀中口袋飘落,像片羽毛一般轻轻地覆在她膝头。
阿离呼吸一滞。
这是江澜前几日受伤时,她撕下自己的贴身衣物为江澜擦血的那块。
她以为江澜早就扔了,没想到这个冷漠的男人还留着。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这片布片,她的耳尖突然烧了起来。
“怎么了?”江澜声音沙哑。
“没,没什么。”阿离慌忙地将布片塞进江澜内兜,低头去为他处理伤口,她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有这么重的伤势?!”阿离心中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去太横宗了?”
她问。
江澜闭着眼睛,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她的手突然僵住了。
她想起药坊大堂内那二十多块灵牌,想起见到自己最亲的人被杀戮殆尽的那种无助与悲痛。泪水再次涌上眼眶,但这不是因为悲伤,而是震撼——眼前这个看似冷漠的人,竟然为了给她复仇,独身一人杀上了太横宗!
“那....那见到林志天了吗?”阿离的声音颤抖着。
“和他爹一块,重伤。”江澜简短地回答。
阿离倒吸一口凉气。
太横宗代宗主林岳,可是这云州城无人敢惹的存在,竟然被眼前这个年轻人重伤?她重新审视着江澜——这个看似冷峻寡言的人,究竟还隐藏着什么?
“好了吗?”江澜感受到停顿,问道。
“没、没呢。”阿离咬了咬下嘴唇,从腰间取出先前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根银针、小刀和几个形状怪异的小瓷瓶。
江澜见状,第一次在她面前真心地露出笑容,“你随身带着这个?”
阿离拿过一个瓷瓶,摩挲着他虎口处的那道伤口并擦拭起药水来,“这是爹爹...呃。高掌柜收留我时送我的。”
药水擦拭过后,她又接着处理起伤口来,“说姑娘家学点医术总没坏处。”
处理好伤口后,她便开始用布条缠绕起江澜胸处的伤口。
只见在布条缠绕的同时,他锁骨下方的经脉突然抽搐了一下。
阿离见状连忙停手,“很.....很疼吗。”
“没事。”江澜下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其实你不必忍着。”阿离将布条接着慢慢地缠了起来,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心口皮肤,触到一片冰凉,“爹爹说过,痛觉是身体在求救。”
江澜忽然轻笑一声,气息拂过他额头间的一丝乱发,“我在小时候,曾和师弟一起练剑的时候,我师父也说过相似的话,他老人家说,‘肤痛者,活人之姿也。’”
夜空的月亮似乎忽然明亮了一些,照见江澜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
“你闯太横宗的时候,”阿离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也这么不怕疼吗?”
闻言,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身后的山林间传来几声鸟叫,衬得他的回答格外清晰,“怕。”
布条在最后一圈缠好时,阿离的指尖在江澜后背轻轻打了个结。
“你体内紊乱的灵气需要银针走穴,”她收起药瓶和布袋,“但这里......环境不太好。”
“无妨。”江澜试着直起腰,喉滚动咽下一声闷哼。
他目光忽然落在阿离布包角上——那里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鸟。
“你绣的?”
阿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只鸟儿,“十岁那年,在教司坊绣的。”她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坊主说我生来就没家人,当歌姬就是唯一的生机,可我觉得....”
夜风突然转急,吹乱她鬓边碎发。
江澜看见她眼中映着月光,像两泓晃动的泉水,带着亲人离世的伤感。
“觉得什么?“
“觉得人该像鸟儿一样。“阿离将布包贴在心口,“哪怕生来就被关在笼子里。”
岩石缝隙里一株野草簌簌作响。
江澜望着远处山脊线,只是微微一笑。
“先生。”良久过后,阿离率先开口,说话的同时也顺着岩石另一侧靠了下来,“你有没有自己喜欢过的姑娘啊。”
江澜正低头整理衣襟,闻言手指一颤,刚系好的衣带又松开了。
“嗯?”
“就是那种......”阿离说话的同时眼睛望向夜空,两根食指却不自觉地来回搅动,“让你见一见就心跳加速的,或者....偷偷收藏人家东西的那种。”
说罢,她意有所指地瞄了瞄江澜的衣襟。
江澜神色冷漠,将衣袋重新扣紧,“没。”
阿离闻言,假装整理着衣袖,实则悄悄地把脸埋进臂弯里,藏住那抹压不住的笑意。
“哦——”她拖长了音调,脚尖在地上画着圈,“那你可真是清心寡欲。”
江澜却借着月光,忽然伸手拈起了她腰间布包上垂落的线头,“这只青鸟的翅膀有点歪。”
“嗯?”阿离抬头,看向自己的布包。
抬起头的瞬间,她就对上了江澜含笑的双眼。
月光在那双总是冷峻的眸子里化成了温柔的碎银,晃得她竟一时间忘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