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隔着走廊
高二开学那天，苏念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她站在镜子前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又理了理头发。宋安安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你这么早干嘛？八点才上课。”
“看分班表。”
“分班表又跑不了。”宋安安嘴上这么说，还是麻利地换了衣服，拎起书包，“走吧走吧，我也好奇分到哪个班了。”
两个人锁上门，往学校走。二月底的西北还是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巷子里有卖早餐的摊子，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宋安安买了两个包子，分给苏念一个，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吃。
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大厅已经围了不少人。分班表贴在公告栏上，里三层外三层。
“让让让让！”宋安安拉着苏念挤进去，先从文科班找起。
文科一班。苏念。宋安安。林悦。三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
“一班！”宋安安一把抓住苏念的胳膊，“我们在一个班！终于！”
苏念也松了口气。从高一就在不同的班，课间十分钟跑来找她，话还没说完就打铃了。现在好了，想什么时候说话就什么时候说话。
“再看看理科班。”苏念说。
两个人又挤到理科班的公告栏前。
理科六班。顾屿白。张薇。刘洋。张昊。
苏念在名单上扫了一遍，目光在“顾屿白”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宋安安在旁边说：“刘洋也去了理科班，他跟林悦以后不就分开了？”
苏念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吧，去教室。”
“你等等我！”宋安安追上来，“你走那么快干嘛？”
“找教室。”
“你刚才是不是在看顾屿白分到哪个班了？”
苏念没理她。
“我看见了。”宋安安嘿嘿笑，“你看了好几秒。”
苏念加快脚步：“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两个人上了五楼。这一层的格局和高一差不多——两边是教室，中间是走廊。文科一班在走廊东边，靠马路那一侧，隔壁就是女厕所。苏念推开门，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天。
“苏念！这边！”林悦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她占了靠窗最后面的三个位置，冲她们使劲招手。
苏念和宋安安走过去坐下来。林悦兴奋地说：“我们三个终于一个班了！高一等了一年，可算等到了！”
宋安安说：“就是，以前课间十分钟跑来找你，话还没说完就打铃了。”
“以后不用跑了，坐一起！”林悦拍了拍桌子。
苏念坐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五楼的视野比二楼开阔，能看见马路对面的居民楼，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
三个人正聊着，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四十多岁，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我姓赵，教语文，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年级组长。”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老师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左边扫到右边。
“文科一班是尖子班，能进来的都是成绩好的。但我不看你们以前的成绩，只看以后。”她顿了顿，“在我的班里，手机不能带进教学楼，被我看见一律没收。课间不许串班，不许在走廊里打闹。还有——”
她停下来，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不许早恋。被我发现了，叫家长来学校谈。”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赵老师立刻看过去：“谁在说话？”
教室里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赵老师收回视线：“下面选班委。我不搞投票那一套，先指定，期中考试后看表现再调整。班长——”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林悦身上。
“你叫什么？”
林悦站起来：“林悦。”
“原来在哪个班？”
“四班。”
“当过班委吗？”
“团支书。”
赵老师点点头：“行，你先干着班长。”
林悦坐下来，表情有点懵。宋安安在旁边小声说：“恭喜啊，班长大人。”
林悦瞪她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赵老师继续说：“学习委员——”
苏念低着头，没动。
“苏念。”
她抬起头。
赵老师看着手里的花名册：“你高一期末语文一百二十八，数学也还行。学习委员你来当，不分科目，负责全班的学习事务。”
苏念站起来：“好。”
赵老师摆摆手让她坐下：“理科课代表选一个。咱们虽然是文科班，但理科会考还是要过的。这个课代表只干半学期，会考完就不用了。谁理科好一点？”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手：“老师，我理科还行。”
“叫什么？”
“赵明远。”
赵老师点点头：“行，就你了。会考之前，理科作业、复习安排你负责。会考完你就解放了。”
赵明远笑了笑，坐下来。
“团支书——”赵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宋安安。”
宋安安站起来：“老师，您认识我？”
“你们六班的班主任跟我提过你，说你组织能力强。团支书你来当。”
宋安安坐下，冲苏念眨了眨眼。
赵老师又指定了几个课代表，讲了新学期的安排，然后说：“班委就这些人，期中考试后根据表现调整。下面开始上课。”
她翻开课本，教室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下课后，林悦趴在桌上哀嚎：“我这个班长也太突然了吧！我还没准备好！”
宋安安笑：“你不是挺想当官的吗？高一就想当文艺委员。”
“那不一样！”林悦说，“文艺委员不用干活，班长什么都得管。”
“你就当锻炼了。”苏念说。
林悦看她一眼：“你倒是轻松，学习委员只管学习。”
苏念没理她。
宋安安说：“咱们三个都当班委了，以后可以一起开会。”
林悦叹了口气：“也是，至少有个伴。”
课间的时候，苏念去上厕所。女厕所在走廊东边，和她们班隔着两个教室的距离，很近。她洗完手出来，往教室走。路过走廊中间的时候，余光看见有人从对面走过来。
是顾屿白。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低着头走路，像是要去厕所。男生厕所在走廊西头，靠近校内那一侧，和理科六班挨着。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像是随便瞥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念也继续往前走，没停。
回到座位上，林悦问她：“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排队。”
“哦。”
苏念翻开课本，脑子里在想刚才那一秒。他看了她一眼。就是普通的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就像路上碰见认识的人，随便看一眼，连招呼都不用打。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林悦和宋安安端着盘子从食堂窗口走出来。六中的食堂在一楼，所有人都在这里吃，不分班级。三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悦一坐下来就说：“赵老师好严啊，我今天上课手机都不敢拿出来。”
宋安安说：“她会在后窗偷看的，你小心点。”
“后窗？”林悦一脸惊恐。
“你没发现吗？教室后门上有块玻璃，她可以站在走廊里看进来。”宋安安指了指后门的方向，“高一的时候我们班主任也这样，专门抓玩手机和早恋的。”
林悦回头看了一眼，后门上确实有块玻璃窗，不大，但足够看清教室里每一个人。
“完了，”林悦缩了缩脖子，“我以后手机都不敢拿出来了。”
“那就别拿了。”苏念说。
林悦瞪她一眼：“你少来。”
三个人正吃着，刘洋端着盘子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林悦旁边。“你们班食堂的菜跟我们班一样啊。”
“废话，同一个食堂。”林悦说。
“也是。”刘洋笑了，低头开始吃饭。他吃了一口，忽然抬头：“对了，我们建了个群，就咱们几个关系好的。我把你们拉进来。”
他掏出手机操作了一下。苏念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群名叫“老地方见”。里面只有六个人：刘洋、林悦、苏念、宋安安、顾屿白、张昊。
林悦第一个发言：【这群名谁起的？太土了。】
刘洋：【我。怎么了？挺好的啊。】
林悦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苏念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李，四十多岁，讲得很快，板书也潦草。苏念拼命记笔记，还是漏了好几处。她皱了皱眉，在课本上画了个问号。
下课后，她正对着课本发呆，门口有人喊她：“苏念！”
她抬头，看见刘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三杯奶茶。
“给你们带的！”他跑过来，把奶茶往林悦桌上一放，又给了苏念和宋安安各一杯，“新学期快乐！”
林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一直很大方。”刘洋理直气壮。
他站着不走，跟林悦聊了几句。苏念在旁边喝奶茶，听见刘洋说：“对了，顾屿白让我问你，数学课听得懂吗？李老师讲得快，他高一也跟不上。”
苏念愣了一下：“他怎么不自己问？”
刘洋挠挠头：“他脸皮薄。反正话我带到了啊。”
说完他就跑了。
苏念看着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是原味的，不甜不淡，刚好。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顾屿白发了一条私信。
【苏念：数学课还行，就是板书有点乱。谢谢奶茶。】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顾屿白：不用。李老师的板书确实乱，我高一也看不清。后来我买了本笔记本，专门抄板书，回家再整理一遍。你要不要试试？】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苏念：好，我试试。】
【顾屿白：对了，我高一数学的笔记还在，要不要借你看看？有些地方可能对你有用。】
苏念愣了一下。【好。谢谢。】
【顾屿白：那我明天带给你。】
对话结束。苏念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书。林悦凑过来：“你跟谁聊呢？”
“顾屿白。他说借我数学笔记。”
“他高一的东西还留着？”林悦一脸惊讶。
苏念没说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还留着。
第二天课间，苏念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中间，看见顾屿白从对面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给你。”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苏念接过来，翻了一下。是他的高一数学笔记，每一章都写得清清楚楚，重点的地方用红笔圈了，易错的地方打了五角星。和之前他写给她的那些纸条一样，字很工整。
“谢谢。”她说。
“不用。看完还我就行。”
他转身走了。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西头。
回到教室，林悦看见她手里的笔记本，凑过来：“这就是顾屿白的笔记？”
苏念点点头。
林悦翻了两页，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也太认真了吧？他高一就这么用功？”
苏念把笔记本拿回来，放进书包里。
“你跟他借的？”林悦问。
“他主动说要借我的。”
林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宋安安在旁边听见了，也没说话。
晚自习的时候，苏念把顾屿白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她本来只想看数学，但翻着翻着，发现他在每一章的最后都写了一段总结。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见页脚写了一行小字。
“2月28日。开学第二天。新班级还行。”
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2月28日。就是昨天。他昨天才写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里。心跳有点快，她深呼吸了一下，继续写作业。
周末，苏念和宋安安在客厅写作业。林悦在群里发消息，说刘洋约大家去打球。苏念回了一个“好”。
到了球场，刘洋已经在场上了。林悦坐在看台上，手里举着两杯奶茶。苏念和宋安安走过去坐下。
“刘洋呢？”苏念问。
“在打球。”林悦指了指场上。
苏念看过去，刘洋在篮下抢篮板，动作挺猛。旁边是顾屿白，穿了件灰色卫衣，跑得不快，但投篮很准。他接到球，站在三分线外，抬手投了一个，球进了。
刘洋冲过来拍了他一下：“可以啊！”
顾屿白笑了笑，往后退了两步防守。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林悦在旁边说：“顾屿白打球越来越好了。”
苏念没说话。
宋安安接话：“那可不，人家寒假练过的。”
“你怎么知道？”林悦问。
“张薇说的啊。”宋安安说，“她寒假跟顾屿白聊天的时候知道的。”
苏念低头喝奶茶，没说话。林悦看了她一眼，岔开话题：“刘洋！你投啊！别老传球！”
打完球，几个人去学校旁边的小餐馆吃饭。刘洋点了一桌子菜，说要庆祝新学期。林悦说他又找借口请客，刘洋理直气壮：“我高兴。”
吃到一半，刘洋忽然说：“对了，顾屿白，你最近跟张薇走得很近啊？”
苏念筷子顿了一下。
顾屿白抬头：“什么？”
“张薇啊，她不是老找你问问题吗？”刘洋一脸八卦，“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顾屿白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就是问问题。”
“问问题？”刘洋一脸不信，“她英语不是挺好的吗？”
“她说想再练练发音。”顾屿白说。
刘洋嘿嘿笑：“我看她不是想问英语，是想问你别的。”
顾屿白没接话，低头吃饭。苏念也低头吃饭，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宋安安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她没反应。
吃完饭，几个人往城中村走。刘洋和林悦走在前面，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都快碰上了。苏念和宋安安走在中间，顾屿白走在最后面。
“苏念。”顾屿白叫她。
她回头。
“笔记看了吗？”
“看了。很有用。”
“那就好。数学其实不难，就是需要多练。”
苏念点点头。
“你还有不会的吗？我可以给你讲。”
苏念想了想：“暂时没有。”
他笑了笑，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宋安安在旁边小声说：“他还挺关心你的。”
苏念没说话。
“你怎么想的？”宋安安问。
苏念想了想：“没什么想法。就是朋友。”
宋安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晚上，苏念躺在床上翻手机。“老地方见”群里，刘洋在说今天打球的事，发了几张照片。苏念点开看，有一张是顾屿白投篮的瞬间，球刚出手，还在空中。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保存了下来。
刘洋又发了一条私信给林悦：【今天张薇又去找顾屿白问英语了。我直接走过去说“顾屿白，班主任找你”，她只好走了。哈哈哈哈。】
林悦看完，噗嗤笑了一声，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她们三个人的小群里。
【林悦：你们看刘洋干的。】
【林悦：做的太棒了！哈哈哈哈！】
宋安安秒回：【支持！刘洋这人能处，有事他真上。】
苏念看着截图里刘洋发的那段话，嘴角弯了一下。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想起今天在走廊上碰见他的画面——他拿着笔记本走过来，递给她，说“看完还我就行”。想起他笔记本最后一页那行字——“新班级还行”。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算了，想那么多干嘛。顺其自然吧。
第二天早读，赵老师果然站在后窗外面。苏念正低头背古文，余光瞥见后门玻璃上有个影子。她抬头看了一眼，赵老师正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看着教室里。目光很平静，但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林悦也看见了，吓得赶紧把藏在课本下面的手机塞进抽屉里。宋安安倒是很淡定，继续背她的书，头都没抬。
赵老师在后面站了五分钟，走了。林悦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宋安安笑：“习惯就好，她以后天天来。”
林悦哀嚎一声，趴在了桌上。
苏念笑了一下，继续背书。她想起顾屿白的笔记，想起他说“数学其实不难”。她低头看着课本，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有风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新的一周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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