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刀刮开钴蓝颜料的瞬间,林夏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珠滚动的声音。
她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目光仍锁定在画布上那丛未完成的鸢尾花。调色盘里的群青正在氧化,必须赶在紫色彻底变成灰调前完成这片花瓣的渐变。身后窸窣声越来越近,混着股海盐鼠尾草的淡香。
"同学,你颜料盒..."
男性嗓音响起的刹那,林夏感觉画架剧烈晃动。盛满松节油的玻璃罐在空中划出琥珀色弧线,不偏不倚浇在刚铺完底色的画布上。油性溶剂迅速吞噬水彩,将鸢尾花融化成诡异的蓝绿色漩涡。
林夏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指甲缝里还嵌着靛青色的颜料。这是本周第三次意外,每次都在她即将完成作品时发生。潮湿的水汽从鼻腔漫上来,她听见石膏像在晨光里发出细小的爆裂声。
"喂,你不会要哭吧?"
闯入者绕到她面前,黑色卫衣擦过满地滚动的玻璃珠。林夏抬头时正撞进一片晃动的光斑里,男生耳骨上的银色耳钉折射着百叶窗缝隙漏进的阳光,在他冷白皮肤上投下细碎光点。她突然想起昨夜暴雨后,路灯下那些闪烁的碎玻璃。
"陆川,美术史论系大三。"他弯腰捡起滚到画架边的玻璃珠,腕间克罗心手链叮当作响,"作为赔礼,带你去买新画具?"
林夏沉默着抽出美工刀。刀片弹出时寒光乍现,陆川后退半步撞翻画架,却见她利落地割开被污染的油画布。画刀沿着鸢尾茎秆的纹路游走,将完整画面裁成两半。
"不用。"她把残破的画布卷成筒,"反正最后都是要销毁的。"
陆川眯起眼睛。这个穿着米色亚麻裙的女生收拾颜料盒的动作太过娴熟,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次相同流程。他注意到她调色盘上怪异的配色:酞青蓝直接叠在土黄之上,朱红旁边挤着大团象牙黑。
"你在画莫奈的睡莲?"他故意踢开脚边的玻璃珠,"不过鸢尾的紫色不是这样调的。"
林夏猛地转身,洗笔筒里的污水溅湿裙摆。陆川看见她瞳孔收缩的瞬间,像受惊的猫科动物竖起全身绒毛。这个认知让他莫名兴奋,指尖无意识摩挲卫衣抽绳末端的金属坠。
"紫色是品红加群青。"他向前逼近,看着女生抱着画筒后退,"但你用的分明是..."
"够了!"
画筒砸在石膏像底座发出闷响。林夏抓起帆布包冲向门口,帆布鞋踩过满地玻璃珠时差点滑倒。陆川站在原地数了十二声脚步声,弯腰捡起从她包里掉落的药盒。铝塑板上印着外文标签,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
走廊尽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他走到窗前,看见那个米色身影穿过爬满常春藤的长廊。梧桐叶的影子在她身上流淌,像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彩画。陆川举起手机拍下这一幕,发现取景框里的画面突然开始扭曲。
他盯着屏幕里泛着诡异紫光的常春藤,又抬头看看现实中翠绿的藤蔓。某种猜想在脑海中逐渐成型,耳骨上的银钉突然刺痛起来——这是每当他接近真相时才会出现的神经痛。
画室地板上,被遗弃的调色盘正在干涸。陆川用画刀挑起一抹残留的"紫色",在阳光下眯起眼睛。颜料呈现出奇异的灰调,像是有人把月光碾碎掺进了钴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父亲助理发来最新行程表。他划掉提醒家族宴会的通知,点开加密相册。昨夜完成的数字艺术作品正在云端闪烁:暴雨中的蓝色鸢尾在代码流中不断重生,每片花瓣都跳动着十六进制色彩值。
陆川将沾着颜料的指尖按在屏幕上。画作中的某个图层突然开始波动,与现实中正在干涸的颜料产生共振。他想起女生逃离时裙摆扬起的弧度,和昨夜监控里那个潜入数字艺术展的身影完美重合。
玻璃珠从指缝间坠落,在地面弹奏出清脆的音符。陆川对着满地狼藉勾起嘴角,卫衣兜帽滑落时,露出后颈处若隐若现的电子纹身——那是串正在倒计时的荧光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