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卿歌毁容的事，叶惊鸿在用膳时听谢添提了两句。

近日两人都很忙，叶惊鸿忙着处理朝政，暗处的影卫暂且顾及不到，只能交给谢添。

上辈子她所掌握的世家把柄还需影卫一一去搜寻证据，将这些几乎不可能知晓的东西交给谢添时，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如此不合常理的事谢添也没有多问一句。

叶惊鸿给他夹了几块肉，问道：“影卫查的如何？”

谢添道：“段毅十分谨慎，段家的有些难查，除此之外其他的都查的差不多了。”

叶惊鸿拿着筷子惊讶的抬眸，“这么快？”

谢添将碗中长公主夹给他的肉吃干净，擦了擦嘴角，低声道：“我不能拖殿下的后腿。”

他觉得，待兴皇清醒过来，“暂行监国之权”恐怕就会变成“行监国之权”

没有什么时候比眼下更适合长公主殿下将权力从兴皇手中接过去。

叶惊鸿吃好了，将手中的筷子放下，视线落在谢添脸上，眉梢微扬，“你又猜到了？”

谢添抿着唇点头。

叶惊鸿忍俊不禁，让锦带带人将用完的膳食撤下去，起身牵住谢添，“走，本宫带你去个地方。”

谢添乖顺的跟着起身，用过晚膳正好是酉时，夏时日头很晚才落下，叶惊鸿带谢添走向皇宫内最高的朝天阁。

朝天阁下，几名禁军看见叶惊鸿躬身行礼，态度十分恭敬，但他们还是拦住了叶惊鸿，道：“长公主殿下，朝天阁不允许闲杂人等出入……”

话音未落，叶惊鸿从怀中拿出一块明黄色的令牌，禁军看见令牌神色一变，口中的话音戛然而止，立即让开到两侧。

“殿下请。”

谢添目光从她手中的令牌划过，什么也没问。

朝天阁内的楼梯沿楼壁而建，坡度较大，在叶惊鸿踏上第一层台阶时，谢添便伸手扶住她的腰。

叶惊鸿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手，扭回头看了一眼。

谢添抬起眼眸，黑眸中星星点点，“我扶着殿下。”

放在她腰间的手摩挲了几下，叶惊鸿眼神微变，这会儿不能确定他到底是扶着她，还是趁机占便宜。

叶惊鸿平静的收回视线，拾级而上，“朝天阁的楼梯一共有三百六十九阶。常言人分三六九等，前朝皇帝修建朝天阁的目的，也正是为了宣扬皇权至上，只有皇族才配走上着三百六十九层阶梯站在所有人之上。”

谢添安静的听着身边的少女将朝天阁的来历娓娓道来，他目光认真又缱绻，仿佛融入了漫天的星光。

“到了。”

叶惊鸿踏上最后一层阶梯，眼前的视野瞬间变得开阔。

叶惊鸿牵着谢添在观星台上的石椅上坐下，她抬头，只见旷野毫无遮挡，头顶上闪烁的星星好像触手可及。

谢添手撑着石桌上，安静的看着她，好半晌才开口，“殿下今日带我来观星台，应该不只是为观星。”

叶惊鸿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嗯了一声，“这么好看的风景，若只有我们看见也太可惜了。”

谢添微怔，“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觉得，人不该分成三六九等，纵使不是王权富贵，也不该卑贱如蝼蚁。”

谢添眸光轻动，他低声道：“可只有皇权至上，底下的世家、官员才会惧怕，愚民才会臣服。世家有权势，的确唯有皇权至上才可镇压，但百姓不一样。”

“愚民之所以为愚，是因其未受教化，本宫让樊瑾去查过，兴国普通民众七千万余，可进过学堂读过几本书的只有不到一百万。这一百万人之中，许多只读过启蒙书，能读完启蒙，学四书五经，进县学考取功名的更是只占百万分之一。”

叶惊鸿伸手指了指天上的星星。

“你看这些星星，格外耀眼的只有零星几颗，更多的是被埋没，被月辉掩盖的不起眼的星星。若兴国的世家是那些格外耀眼的星星，兴国臣民便是周围那些暗淡的星星，可是你看……”

叶惊鸿手指向一处没有耀眼的亮星，却有一颗颗暗淡星星聚集在一处的一片星空。

“或许一人无法与世家抗衡，但若是百人、千人、万人、百万人呢？世家毕竟只在少数，兴国更多的是普通百姓，只要这些人能散发出属于自己的光，世家的权柄便会被一点点分散。届时世家不必本宫去灭，自会消亡。”

“若有一日，人不再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大抵才是真正的盛世。”

谢添心中大震。

谢添知道长公主有仁心，但却未曾想到，长公主的仁是仁爱所有百姓。

谢添难以相信，这样的愿望是出自皇族，他不否认，身为皇族，他哪怕沦落为质子，他也自觉比普通百姓高贵。

谢添唇角抿了抿，伸手，双手放在少女的白皙如玉的手上，五指相扣。

他轻声道：“我相信殿下，总有一日会看见如此盛世。”

*

“不必多管。”叶惊鸿唇角勾了下，“派人在暗处盯着，他们要做什么让他做。”

锦带担心，“殿下，若是他们想加害于您……”

叶惊鸿眉梢扬了扬，眉宇间不自觉透露出几分笃定，“想害本宫，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锦带闻言眼眸一亮，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家主子。

叶惊鸿又埋头在一堆奏折里，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问道：“父皇那边怎么样了？”

一听这话，锦带立即压低了声音，“殿下放心，谢公子寻来的大夫医术精湛，皇上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大夫说最多明天便会醒过来。”

叶惊鸿一手拿着翻到一半的折子，另一手敲了下桌案，垂眸沉吟片刻，道：“让父皇先‘别醒’吧。”

锦带双眸睁圆了些，惊讶不已，“殿下的意思是……”

叶惊鸿朝她勾勾手指，示意她附耳过来。

锦带迈着小碎步跑过来，附耳到长公主身边，眼眸逐渐发亮。

*

“二皇子妃身受重伤？还是在自个府上受的伤？”

御书房内，叶惊鸿听到影卫传回来的消息，眼中流露出几分诧异。

她可记得，上辈子、这辈子叶绅对他的皇子妃可都是情深意重，两人伉俪情深，羡煞旁人。

上辈子叶逸坐上皇位，容不下叶绅，随意寻了个由头杀了叶绅，叶绅的皇子妃毫无犹豫的追随他而去。

她扭头看向一旁眉目俊美的少年，嗓音温和道：“你怎么看？”

谢添不着痕迹的往叶惊鸿身旁凑了凑，手指往下扣住少女纤细的手，面上一本正经道：“皇后派人偷偷去了段家和二皇子府，段相和二皇子想必都急了，二皇子妃在此时出事，多半不简单。”

叶惊鸿赞同的点头，对跪在下首的影卫道：“派几个人把段家和二皇子府盯紧了，有任何异动随时回禀。”

影卫应声退下，“是。”

他方才退下，锦带从外走进，对着叶惊鸿和谢添躬身行过一礼，小脸冰冷：“殿下，皇后那边一直在打听养心殿的消息。”

叶惊鸿闻言笑了下，“既然她这么想知道，便多透些给她吧。”

锦带对上长公主殿下的笑容，瞬间明白过来。

唇角微扬应了一声，随即正色道：“殿下，东方公子已经带着大英太子聂世筠和万俟赐已经悄无声息入了邑城了，公子请示殿下下一步做什么。可要宣他们入宫？”

叶惊鸿垂眸思索片刻，道：“不必，让他先等两日。”

锦带只管应下。

待锦带退下之后，殿内又只剩下叶惊鸿和谢添，谢添剥了一颗葡萄递到叶惊鸿嘴边，低声道：“殿下是想钓出邑城中的大英暗探？”

叶惊鸿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有上一次的教训，大英剩下的暗探潜藏的更深，应该轻易不会出手，本宫更想钓另外一条大鱼。”

谢添眸光微动，“段家？”

叶惊鸿吃下他喂过来的葡萄，嫣红的唇染上晶莹的果汁，点了点头，“希望他们不要让本宫失望。”

谢添若有所思的点头，目光定在她唇上，沉默一息，指腹落在上面。

叶惊鸿被他这个举动弄得有些莫名，抬头看他。

谢添眼眸中眸光流转，他唇角扬了下，顺势挑起少女的下巴，垂头吻了下去。

清冽的嗓音带着笑意，“殿下，我想试试方才的葡萄甜不甜。”

叶惊鸿：“……”

一吻毕，叶惊鸿被这个吻吻的有些双颊泛红。

她推开与她挨在一起的谢添，喘息道：“有些热。”

谢添抬头，便见她额上果然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拿出帕子替她擦尽，眉头微蹙道：“殿下如此畏热吗？”

叶惊鸿毫无犹豫的点头。

她伸手撩开谢添的衣袖，摸到冰冰凉凉的手臂，紧皱的眉头一松。

谢添见状干脆将外裳脱了，让她抱住自己的手。

谢添目光落在一旁的冰盆上，还未化尽的冰块还在冒着丝丝凉气，但这丝丝凉气对偌大的御书房来说聊胜于无。

谢添若有所思的垂下眼，有什么法子能让殿下凉快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