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鸢轻巧转身,如麻雀在树间轻跳,扇动了枝条、踩掉了树叶后,又无所谓地飞走了。
谢长渊看着两步之外的人,她有意疏远,可他打定的主意不会改变。
衙门后面是住所,后衙共里外三进。
谢长渊为处理公务,搬到二进西边的院子,二进东边的院子是贵客居所,所以祝明鸢等人被安置在三进。
因男女有别,祝明鸢独自住在东院,王老九和黄疯子一起住在西院。
到晚间,西院忽然有些躁动。
因王老九屋内急促踱步,不安地喃喃自语,时不时朝着庞家的方向下跪磕头。
来送饭的仆役吓了一跳,饭菜撂在门口,撒腿去找松青等人。
正巧此时,王家媳妇前来探望,看着丈夫疯疯癫癫也吓坏了,连忙回家翻出柜底的钱箱子,跪倒在谢长渊面前。
“求大人给我当家的留一条活路,小人家里只有这些钱财。我们愿意全都赔给祝姑娘,求大人饶命啊。”
于是当晚,谢长渊坐审王老九的案子,因此案苦主是祝明鸢,于是吩咐松青:“传祝氏上堂陈情。”
松青找来的时候,祝明鸢身上还沾着血污,正等曾春送衣裳来。
她一听便摇头:“民女身上不便,大人如何判罚都使得,民女无异议。”
松青看了眼血渍满布的衣裳,想着王老九惊慌的样子,再看眼前女子如屠猪户一般麻木。
他下意识摇头,刚想啧啧两声,抬头见祝明鸢正皱眉看他,紧忙转身走了。
约两刻钟后,曾春送来干净的换洗衣裳,顺便递四个大银锭给她:“方才那个护卫小哥让我送给你,说是王老九挨了三十大板,这是他家赔你的银子。”
祝明鸢掂量两下,王老九家虽生意不错,但四十两银子定是掏干了家底。
“王老九回家了?”
“是,我看着扶着走的,王家媳妇一边扶一边哭,倒是王老九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被人架着回家的。”
想到曾春还要照顾一家子人,祝明鸢拿到衣裳,又塞给她十两银子,让她快些回家去。
祝明鸢洗净了身上血污,穿上曾春送来的衣裳,干燥柔软,让她松了一口气。
忽然,曾春的话在她耳边回荡起来。
【王家媳妇一直在哭,王老九一直低头不说话。】
松青不是说,王老九一直吓得心神不定吗,难道打完就不害怕了?
这疑影在心中逐渐现形,勾勒出今日监牢中的画面。
当时庞县令的送饭人有意躲避,一直背对她……
可当时,王老九正在旁边吃饭,眼神时不时羡慕地看庞县令的好酒好菜,看到今日送饭人的时候,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就再没看过!
也就是说,他记得送饭人的长相。
他是装疯的!
一道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祝明鸢起身推来厢房门的一条缝,一队队黑甲卫士在衙门交错巡逻。
若是想跑出去,须得废些功夫。
今夜,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月亮又圆又亮,奇怪之事不止一两件。
边陲的城镇夜半必关城门,可今夜却悄悄开了。
当谢长渊回到衙门正堂之时,忽然瞧见一群陌生衣冠的人站在堂下,门外停着数架气度不俗的大马车。
“大人,京华城的安瑞大人来了。”黑甲卫小九躬身禀报。
安瑞本是常公的门生,也是他在大理寺的同僚,虽为上下级,但两人志同道合,关系甚好。
谢长渊诧异看过去:“子阳,你怎么来了?”
只见堂下站着一位青色布衣男子,年轻傲然,唯独对谢长渊时恭敬态度:“此事说来话长,我替老师捎了信,兄长先看信吧。”
常公向来惜字如金,可这次的回信足足有三页纸,谢长渊拿在手里便知此次不同。
良久,他沉默看完,心中风云变幻,眼神复杂地问:“祝姑娘现在何处?”
“回大人,属下刚要回禀,祝姑娘用此物将黑甲卫诱开,偷跑出去了。”
衙内巡逻的小五难堪地低下头,呈上一件被树枝撑起来的外裳。
这衣裳在树上一挂,风吹衣袖飘荡,夜间瞧着像是无头人站在树上,令黑甲卫迟迟不敢上前。
“大人。”松青小心地问,“王家的四十两已经给她了,会不会?”
安瑞闻言严肃起来:“跑了?”
“不会。”谢长渊思索着说道,“就算是跑,也不会是今日。”
他看着衣裳喃喃自语:“这么晚会去哪呢?”
夜色浓厚,凉雾凝结,长角巷内,一户人家只敢悄悄点起一盏油灯。
“娘,我们要去哪里啊?”王家小子手里拿着新糊的风筝,不理解地大声问道。
“闭嘴!”王家媳妇一把抢下风筝,朝院外就扔了出去,紧忙压低声音,“快去收拾你的书啊笔啊,咱们一起回外祖家避避去,快快。”
王老九刚受了三十大板,拖着身体也要把身家细软收拾妥当了,一副永远不回来的架势。
“快走快走,今晚去城门客栈住一宿,明早天一亮就出城门。”
王老九拖着妻儿推开门时,被门外人影吓得险些尿裤子。
明月之下,祝眀鸢晃动着黑翅红喙的纸鸢,折断的翅膀在空中晃悠:“可惜了啊,这么好的风筝。”
月光石墙,祝眀鸢站在白灰墙前像会动的画一样,她扫量一圈:“这是要跑哪去?”又加重问一句,“跑得掉吗?”
扑通一声,王老九丢了拐杖跪在地上,哭求道:“姑奶奶,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家的钱已经都给你了。”
祝眀鸢低头看他们,没言语。
王家媳妇也委屈得掉眼泪,把手上的包袱推到她脚下:“这里面还有点新料子,你拿走吧,真的没有钱了。”
“我方才问,你们跑得掉吗?”
王老九皱眉抬头,眼前人将拐杖捡起来,递到他面前。
“你这话什么意思?”王老九紧张地问。
“我已经猜到了你为何要跑,我来就是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院子的大门重新关上,王家媳妇带着儿子躲到小屋,小孩缠着娘亲给他修风筝。
王老九忐忑地咽了下口水,破罐子破摔地问:“你就告诉我,你咋样才能放过我们家!”
“杀庞县令的人是当朝丞相。”
祝明鸢静静地开口,吐露这个埋藏多年的秘密。
“……啥?”王老九吓得跌坐在地上,“你说什么呢?”
“其中缘由你不必知晓,只需知道若是他们发现你跑了,定会怀疑你,到时候不会放过你的。”
王老九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脑袋:“这都啥事啊,我只是想挣点小钱,只是想……想让你吃点苦头。”
“你先告诉我,牢里给庞县令送饭那人的长相如何?”祝明鸢笃定地说,“我知道你看到了。”
王老九一愣,认命一般地咬牙道:“我当时不抬头就好了,那人离我太近,想忘都忘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