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秋分。
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林悦的肩头,她站在母校门口,指尖摩挲着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的边缘。十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她就是在这里看着苏然的车消失在街角,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他最后挥手的模样。
“叮——”
校钟的轰鸣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林悦深吸一口气,走进校园。青苔覆盖的石板路、爬满爬山虎的教学楼、走廊尽头那盏永远昏黄的声控灯,一切都像被时光灌了保鲜剂,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旧书与粉笔灰的混合气息。
高三(3)班教室。
她的目光落在后排靠窗的座位——曾经属于苏然的位置。桌面右下角还留着他用修正液画的小樱花,花瓣边缘被时光磨得发毛,却依然清晰。指尖触碰到凹痕的瞬间,记忆突然决堤:
“林悦,这道数学题又错了。”苏然的钢笔尖敲了敲她的作业本,“同位角相等是定理,不是你画个爱心就能证明的。”
“要你管!”她红着脸用橡皮粗暴地擦掉涂鸦,却在他转头时,偷偷在樱花旁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熊。
“林悦?”
熟悉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像块扔进湖面的鹅卵石,惊起千万层涟漪。她转身时,书包带勾住了课桌角,保温杯“砰”地砸在地上,滚出老远。
苏然站在门口,白衬衫第二颗纽扣松着,露出锁骨下方淡淡的疤痕——那是高三那年替她挡自行车时留下的。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突然点亮的烛火,却又在瞬间暗下,仿佛十年光阴都化作了这一眼的复杂。
“好久不见。”他弯腰捡起保温杯,指腹擦过杯身上她贴的樱花贴纸,“没想到你还留着这个。”
林悦喉咙发紧。这个杯子是她十八岁生日时他送的,当时他说:“樱花花期短,但贴纸上的不会谢。”后来她才知道,他转学那天,特意绕路去买了这张贴纸,却没来得及塞进她的抽屉。
两人并肩走在操场边的樱花道上,鞋底碾碎落叶的声音格外清晰。苏然的影子落在她左侧,比记忆中宽厚了些,却依然保持着当年的距离——三十厘米,不多不少,像道无形的分界线。
“听说你去了北京?”林悦盯着地上交错的树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嗯,去年才回来。”苏然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包装纸在指间发出清脆的响,“还是荔枝味的,你以前最爱偷我的糖。”
糖纸剥落的瞬间,她忽然想起高三一模前的晚自习,他塞给她的也是这颗糖。当时他说:“吃完就不许哭了,再哭我就——”
“就怎样?”她抬头看他,却发现他耳尖通红,猛地转身刷题,钢笔在纸上戳出个小墨点。
此刻的苏然却只是轻笑,将糖塞进她掌心:“没什么。”
糖块在舌尖化开的瞬间,远处传来上课铃。少年们打闹着跑过走廊,其中一个女生的书包带突然断裂,书本散落一地。苏然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帮忙,弯腰时后颈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与十年前如出一辙的温柔弧度。
林悦忽然眼眶发酸。原来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他习惯性的善意,比如她见到他时狂跳的心脏。风卷起樱花落在他的肩头,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替他拂去,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像触到一团即将熄灭的余烬。
他猛地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三点。
“其实……”
“我想问……”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苏然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指尖在边缘碾出褶皱:“我在附近的设计院工作,如果你……想喝咖啡的话。”
名片上的“苏然”二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出细长的尾,像他当年在草稿纸上写她名字时的习惯。林悦捏着名片,感受着纸张的纹路,忽然想起他转学后寄来的第一封信,也是这样的触感,带着跨越千里的温度。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他眼中闪过惊喜,却又迅速掩住,点头时喉结滚动:“老地方见。”
黄昏时分,林悦站在教学楼顶。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与记忆中那个少年的影子重叠。她摸出书包夹层里的信封,里面装着当年未寄出的情书,信纸边缘被泪水洇过,却依然完整。
远处传来苏然的脚步声,她慌忙将信封塞回包里,转身时,一枚樱花书签从书中滑落,飘向操场的方向。
“我帮你捡!”苏然快步跑下楼梯,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急切。
林悦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天,他也是这样跑着去帮她捡被风吹走的笔记本,最后淋得浑身湿透,却笑着说:“幸好没湿,你的樱花贴纸还在。”
风再次吹起,书签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在苏然掌心。他抬头看她,夕阳在他眼中碎成金箔,嘴角扬起的弧度,与十年前如出一辙。
这一次,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不会错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