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梅本信子的日记

庆应四年1月5日

每当院门上锁时，铁门发出沉重的金属之声都会提醒我：我所有的待遇就是在救护所的工作之外，住在这栋相邻的被围起来的房子里。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知道我在医学塾学习过，也许是美惠无意中透露出去的。

下午的时候，从手术台上刚刚抬下去一个伤员，我把用过的手术刀、止血钳和剪刀清洗消毒，放在垫着白布的木盘子里，准备接下来再次使用。

南野美惠匆忙向我跑过来，说她看见了一个名叫漆原浩二的重伤员，恐怕已经不行了，不知道是不是我说过的那个在京都遇到的旗本。这让我心中一惊。我急忙让美惠代替我一下，向门口跑了过去。

在门外停了几辆马车的地方，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条青色的头巾，此时它被缠在一个双眼紧闭的伤员的手臂上。是漆原，他躺在放在地上的担架上，面无血色，难以相信他就是那个剑术高超的美男子。我在他的身边跪下来，发现他已经没有了脉搏。我无措地用两只手放在他的胸前进行按压，心里默默地企盼着奇迹的出现。

没有任何反应，我知道这是他为什么会被抬出救护所的缘由。我急忙回去找土井医生，恳求他能再试一试拯救漆原。我在这个救护所里本来是有些回避这些男医生的，不仅因为我被劫持的身份，而且因为往往会被过分地纠缠，土井是其中的一个。但是现在，我却不得不去求他帮忙。

在我再三请求了土井医生之后，漆原终于被允许重新抬了进来，在手术台上进行了输血和缝合血管的手术。我一直守在他的旁边。

手术之后，我给漆原敷上事先准备好的消炎药膏，突然发现他的眼睑轻轻动了一下——

谢天谢地。在这一时刻，我觉得一定是我的祈愿感动了天地。

因为伤员的人数之多远超预料，救护所没有给漆原使用吗啡。看得出他因为疼痛，一直紧咬着牙关。

在他的身边，我忘记了身处的困境，似乎在期待什么事情的发生，如同面对着一张可以重新描绘的白纸，上面已经擦去了过往的痕迹。

1月8日

据说6日晚上，德川庆喜和会津藩、桑名藩的藩主一起，趁着夜色逃出了大坂。有人说他背弃了成千上万仍然坚守阵地的属下，有人说他本来就对朝廷心存恭顺之意。前线的幕府军终于放弃了战斗，运送到救护所里的伤员数量急剧减少。这多少让我松了一口气。

救护所的门口架起了一堆堆的篝火，将那些血迹斑斑的衣物烧掉，一排排的杆子上晾晒着床单和毛巾。

上午的时候，我去给漆原换药。他换上了干净的伤员服，看上去状态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让我联想起那个鸭川河边时温暖而理性的模样。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他坐起来对我说，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我从他话里感到了某种亲近，脸一下子变红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我向周围看了一眼，对他说，“那天晚上在京都，谢谢你。”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那天只是情人之间的吵架吧。”

“我和他之间也没有什么。”我的眼前闪过井上的身影，言不由衷地说。

“但是你跟着他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地来到了京都。”

我无言以对，他说的没错。与井上来京都，是我至今为止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结果却是现在这样。我的鼻子一阵发酸，强忍着没有流下眼泪来。

我解开他头上的纱布，开始给他换药。他因为触到伤口的疼痛，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

“世事无常，”他说，“就像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也不知道会差点在伏见街道上丢了性命——”

在一座门口竖立着锦之御旗的仓库之外，黑洞洞的炮口已经调整好了发射的角度。在他犹豫与失落之间，炮弹呼啸着飞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了起来。他感到天旋地转，和他的虾夷马马一起向右侧倒了下去。

白色虾夷马永远地留在了那里。他说他不会忘记最后的那个瞬间。

“我还记得它优雅的模样。”我说。

他只是忧郁地摇了摇头，我能体会他的心情。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我，“如果要做随军护士的话，你不是更应该留在萨摩军中吗？”

“因为这样就可以见到你了。”我调侃着说。

“不会吧。”他笑了。

“事实上，不是我自己想要来这里的。”我说，“我本来是打算回樱岛的。”

我把被桑名藩的藩兵半路劫持来的事说了一遍。他一动不动地听着，脸色变得凝重，看上去为此感到难为情。

“不必介意，”我对他说，“又不是你把我抓来的。”

“但是我却受惠于此——”他想了想说，“我去找人说说，也许你的情况会有所改善。”

“找谁？”

“法国传习使节团的人。他们说的话，在幕府军中是很有分量的。”

“你认识他们？”

“我认识一个叫皮埃尔的教官，虽然对剑术不感兴趣，但是对我的灿剑很感兴趣。”

“但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没事，”他说，轻轻地晃动了一下肩膀，“他们就在大坂奉行所那里，与这里只隔着两条街。”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门口的卫兵问我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做漆原的人，还说他和一个叫做皮埃尔的法国人来过这里，要求他们立即放人。

我立即兴奋了起来，“那么，我现在已经被释放了吗？”

“还没有。”卫兵苦笑了一下，“我只接受我的上级的命令。”

我像往常一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心里想象着漆原一瘸一拐地走到这里时的模样，还有他旁边那个未曾谋面的法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