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2日
今天早晨,我去大坂码头为漆原送行。天空雾蒙蒙的,腥咸的寒气直往衣服里边钻。
幕府海军仍然控制着濑户内海,他们从大坂湾驱逐了萨摩的春日丸舰。码头上还系泊着许多外国舰船,他们刚刚在大阪开市时鸣炮庆祝过。巨大的货箱被吊了起来,里面装着一袋袋的大米,还有一些长条形的木箱子,里边是垫着稻草的手雷和米尼枪,它们刚刚被装船海运到这里,马上又要被装船运走。在上舰的梯道上,成箱的金币和文件正在被搬上军舰。
抬着伤员的担架排成长长的一列,缓慢地向前移动着,而在他们的后边,是列队等待上船的幕府军,漆原站在其中。
我站在远处送行的人群里,静静地看着漆原,直到看见他把放在地上的灰色行囊背起来,看见他在队伍中转过身来,解下青色的头巾,朝我站着的方向挥动了几下。我也向他使劲地挥着手,不再掩饰,也没有余地再掩饰什么,他就要离开了。
相对于我的热情,他的举动是拘谨的。也许他不想在别人面前,显露出与一个女人之间亲密的关系。
我看着他从舷梯走上船,看着他随着队伍消失在舱门的另外一边,看着舰鸣笛启航。海鸥围绕着舰艏飞翔,它们不理解局势的剑拔弩张,不知道人间的悲欢离合,因此可能是快乐的,就像现在表现出来的这样。
巨大的船影移动着,在海面上渐渐远去,变得越来越小。它把漆原带走了。我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它,面对着一片分隔彼此的苍茫,我忽然担心地想,刚才会不会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除了未来,谁也不会给我一个回答。
我一个人默默地离开码头,回到家中,静静地坐在他昨天坐过的地方,想象着他当时如何看着我。我离家这么远,原本满怀憧憬,却仍是孤身一人。除了凡人的外表之外,漆原完全是超凡脱俗的,他的魅力属于另外一个奇妙的世界。不过,既然是在我的眼里出现,也许就是一种传达给我的天意吧。这样的领会让我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但它却在真实地发生。
3月6日
因为关心漆原的情况,我每天都会阅读《濑户新闻》,这逐渐成为了我的一个新习惯。以萨长佐各藩为核心的倒幕军,形成了官军的主力,他们向被指定为朝敌的各个藩地以及德川家分散在各地的直属领地进军。我仿佛看到那些身穿蓝色法式军装的队伍,开进地图上那些城镇和村庄,插上官军的旗帜。
我不知道拒绝与漆原同行,是否是一种正确的选择。因为在分开之后,越发感到失去了一份多么难得的感情。我会在梦里见到他,却不知道他的梦中是否有我,也许以后真的不会再见到他了。
官军在攻占甲府之后,兵锋直指江户,大战一触即发。从各种传来的消息中,不难看出,倒幕军具有明显的优势。作为一个萨摩藩的女儿,我却无法因此受到鼓舞。因为漆原和井上都在前线,而且他们分属于对立的双方。
我不想看到他们在战场上相遇,甚至一方杀死另外一方,我无法想象那将是怎样的一种悲伤。我在京都的夜晚,亲眼见过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战争只能把那种残酷推向极致,想一想那些在救护站里被抬进来和抬出去的人就知道了。
如果真的出现那种情况,也许只有我才能劝住他们。我想象着自己站在他们中间,阻止他们动手的样子。但我知道,这毕竟只是一种虚妄而已。
伤感是生产伤感的精灵,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越积越多。我披上羊毛披肩,推开门走了出去,向曾经的临时救护所走去。我曾经想要逃离那里,现在那里却对我具有了独特的吸引力,因为我在那里经历了震撼人心的一幕幕,在那里与漆原交往过。
外边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雪,一片片晶莹的六角形影子,仿佛是一片片下凡的使者,在风中给我带来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