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品川的海边
1
一栋三层洋楼坐落于御殿山东侧的山麓,面向江户湾。它的门前是宽阔的草坪,周围被深绿色的百里香整齐地包围成四边形,草坪的中间竖立着一个白色的船型雕塑。
这是在讲武所里任教的原幕府军教员集中居住的宿舍楼。漆原住在位于三楼东侧的房间,这也是梅本信子到达东京之后的家。她立即喜欢上了这里,因为对漆原爱屋及乌的感情。她看看这,摸摸那,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亲切,一切都给她带来欢乐。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方是为我准备的。
“这是你在哪儿拍的照片?”
她拿起摆在桌子上的相框问漆原,相片里的漆原身穿着与今天同样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在三田的法国公馆,”漆原说,手里端着两杯凉茶,“那里正在举办去年巴黎世博会的回顾展览。”
那里一定很有趣。她去年在报纸上看到了德川幕府派代表团赴法参会考察的消息。
阳台门口挂着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梅本循声走了过去,在阳台眺望,眼前豁然开朗。在金色的夕阳中,左边能看见植被茂盛的山坡和辽阔的海面,而榎本武扬的舰队停泊海面上。
“我听说彰义队的人在那些军舰上。”梅本转过头来对漆原说。
“按照谈判的约定,那些军舰应该很快就会交给新政府了。”那场上野山上的血腥攻防,无论时间还是空间都不遥远。
在那些军舰之间,几艘渔船正乘着黑潮扬帆东去,黑潮携带着充足的养料,是一处经久流动着的渔场。
梅本在这个新家里,还看见了她在大坂与漆原分手时为他补过的羽织,洗得干干净净的,叠放在壁柜里。只是上边已经拆去了象征德川幕府的葵纹。
她在这里度过了达到品川后的第一个夜晚,尽管怀有不安,但是几个月以来令她感到最幸福的一夜,也是最平静的一夜。
银色的月光静静地从窗外洒进来,勾勒出漆原肩头的轮廓。匀称的四肢,没有瑕疵的皮肤,她静静地伏在他温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好像此时在为她而跳,这一刻的漆原是只属于她的——这种感觉,并非像她与井上在一起的时候那么理所当然(此刻想到井上,又让她感到了内疚)。
他是如此超凡脱俗,追求仿佛处于云端的理想——他本来只属于他自己。
2
漆原乘坐往来于品川和荒川河口的专用渡船通勤,每天从讲武所回来的时间基本上是固定的。梅本总是在这个时间把饭菜准备好。
但是今天他却回来得晚了。
梅本坐在扶手上雕着花的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起的暮色,一边等一边想着心事。即使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再亲密,彼此之间的感情再特殊,自认为是一份难得的稀世情缘,在外人的眼里看起来也会觉得很普通,如同一块未被切割的翡翠,因为每天的生活本身是世俗的。
漆原进门的时候,已是繁星满天,他看上去有些疲惫,脸上却一直带着笑意。
梅本迎上前去,“今天遇到什么喜事耽搁了吗?”
漆原在门口换上拖鞋,神秘地说,“那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梅本跟在他后边走进屋里。
“你知道岛津义弘在关原之战之后,为了表示与德川家康的和好,派人到江户送给他什么礼物了吗?”
“一箱萨摩出产的桔子。”梅本说,那些外观精巧、味道甘美的水果在枝头的风中颤动,“我听我父亲说过这个故事。”
“樱岛最初种植和收获的金桔。”
“岛津大概当时没有想到,金桔现在已经成为了樱岛重要的收入来源。”
漆原在床边坐了下来,“他是不是没想到这一点,我不敢确定,但是我知道他不会知道一个樱岛的女儿,在德川家的江户得到了一件回礼。”
“回礼?”梅本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你送的?”
他轻轻地点点头。
“是什么?”
“你猜猜。”
“快告诉我嘛。”
“你自己看——”
床边磨砂玻璃的灯罩上,烛光映出了漂亮的花纹。
漆原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用方巾包裹的包袱,放在床上,把它一层层地打开。
展现在梅本面前的,是一块蓝白相间的绞染布料,精致漂亮,抽象的图案看上去如同山泉流过沙滩,在烛光下更增添了几分柔和。
“喜欢吗?”漆原问。
“那当然了——”梅本说,抚摸着柔软的质地,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过,我知道它的价格很贵——你事先与我商量一下就好了。”
这是他们前几天在附近的洋服店里看到过的一件织物,由和纸与绢丝编织而成。梅本那时说好看,忘情的面容映在橱窗玻璃上。
“哪有送礼物之前还问人家要不要的,”漆原说,“不必多想,我本来是想要让你高兴的。”
“我能不高兴吗?”
梅本把布料拿在手里,走到衣柜的镜子前,把布料披在肩上,按照自己的身材调整着腰身的尺寸,欣喜之意溢于言表。
这块绞染的布料在十天之后,变成了一件漂亮的和服,搭配打着吉弥结的锦缎腰带和系着金丝的带缔。爱意造就的美是多么生机勃勃。
梅本穿着这件和服,和漆原一起去了上野新建成的松坂屋,牵着手走过街道,红砖黑瓦的崭新建筑里商品琳琅满目;他们去了浅草的海带养殖场,一人一桨,泛舟海上,看着海浪拍打船舷,看着竹架上的海带在清澈的水中荡漾;他们还去了荒川入海口的永代桥,手扶栏杆,看风物诗般的烟花从河中挂着彩色灯笼的船上升起,点亮了五彩斑斓的夜晚,连河口外竖着高高桅杆的海船也赶来看热闹。
而在更多的时间里,他们在宿舍楼附近的御殿山上散步。
御殿山面对大海的一面,因为填海造地被挖走了一部分土石,形成了青色的陡峭悬崖,南侧的山坡上修建了一条上山的石阶路。他们沿着山路上行,阳光柔和地洒在身上,林中的溪水潺潺流过,发出轻灵的声响,水面反射着阳光,照亮了溪边缤纷开放的木槿花。
梅本俯下身,摘下其中的一朵,用手指捏着花柄伸到漆原的面前,让他嗅着它漂浮在粉色花瓣上的香气,让他抬眼看着她的笑脸。
这个幽静的两人世界对梅本来说是新奇而迷人的,尤其是与漆原在一起。
“江户开城的那天早上,我就站在这里。”漆原对她说,看着山下的方向,“和传习队的人在一起。他们来找我,是因为不想恭顺朝廷,想让我跟他们一起出城向北走。”
“但是你没有那样做。”
“我犹豫过。”
“怪不得那些人要调查你与幕府旧部的关系,大概是听到风声了吧。”
“放弃曾经拥有的东西是一件艰难的事。”
“你并没有放弃你的才华,”梅本拉住他的手,“而且经历本身也是有价值的。”
“这正是我感到困惑的地方。”漆原说,“我并不想要接受官军的改编,担心到头来心中的梦想仍然只是镜中之花。”
“你也许可以去当某一家学塾的数理教师,现在各种学塾如雨后春笋般成立,可以算是一个潮流,也不用让我为你的安全担心——不过,我担心的是,随波逐流并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我不知道现在应该去做什么。似乎只是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才会真正感到心安。”漆原低声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一只喜鹊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嘴里叼着树枝,引来树冠上的鸟巢那边一阵鸟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