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被抓后,皇宫又恢复了以往的寂静。
转眼过了嘉庆六年,春也即将来临。
“公主,我从御膳房那给您带了桃酥,快吃吧!”荷穗打开门,迎着清晨的阳光把桃酥放在桌子上。
“哈~外面好冷啊!公主您今天可得多穿点!”荷穗呼出一口白气,边搓手边说。
“嗯…冻坏了吧?”林问心温柔地笑了笑,将自己的双手覆到荷穗手上。
“这么凉?快拿我汤婆子暖暖!”
“谢公主~你快尝尝~”
“好嘞~”
林问心拿起一块糕点正准备吃,突然用手帕捂住嘴,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她的身子剧烈颤抖着,每咳一下五脏六腑都在发痛。
“公主!你怎么了!公主!”荷穗惊慌失措,着急地拍林问心的背。
“肯定是那些破药…坚持住!我去叫太医!”
荷穗边哭边跑,生怕慢一刻便看不见林问心了。
———
荷穗在床边端详着,觉得这位太医很是面生。而且他还没有换太医服,肯定是新来的……
“不知这位太医怎么称呼,我们公主没事吧?”
这位新来的太医二十左右,身着淡蓝色长衣,长发挽起,面容俊美,像出山道士一般,看起来无欲无求,清心寡欢。
男人手指白皙纤长,一边收装药品,一边说:“我姓黎,她还有救。”
荷穗拍了拍心口,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谢谢黎太医!谢谢…”
“永靖公主安,皇上让我来给您送补药呐!”门外宫女叫道。
林问心躺着,点了点头,示意荷穗去开门。
荷穗气冲冲地开门接过药,没好气道:“今天公主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我来喂她!”
说完“哐”的一声关了门。
门外宫女似是察觉到今天气氛不对,也没敢多抻抻,瞪了两眼睛就回去复命了。
荷穗愤愤不平,轻声道:“原来是两三日一碗药,如今却是一日一碗了还派人看着喝下去,妥也妥不过来……当真恶心!”
“好一个兔死狗烹,人走茶凉,都不是好玩意!”荷穗一边用胳膊擦眼泪,一边帮林问心掖被角。
林问心呆呆地用手触摸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
暖洋洋的……
那一年春光明媚,叔叔还不是皇帝。
他陪“我”在东宫院中玩,慈祥地笑:“问心儿,想不想骑大马呀?”
“想!”
“准备好喽!咱们出发!”他一把将我高高举过头顶,让我坐在他脖子上,随后满院跑起来。
“哈哈哈!驾!驾!再快点再快点!”
“我们小问心以后要当女将军呢!这骑得真利索!”祖父在一旁打趣,“我”觉得好幸福。
林问心在心里想着,早知道让叔叔跑慢点了,再慢点呀……
“今天阳光真好。”和那日一样。
林问心的脸在阳光下更显苍白,双眼无神。
“公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管这些…我真是…唉!”坐在床边的荷穗憋不住,又扭过头掩面低声抽泣起来。
一想到问心有生命危险,她就觉得好心疼好无助;一想到别的皇子公主都有父母疼,问心没有,她就觉得心被攥着,被一口气堵着,眼泪直想往外窜。
“我想休息了,你们先出去吧。”
想起父亲的死…林问心觉得心被割开了个口子。
兔死狗烹,人走茶凉…偏偏还是至亲之人……呵呵……林问心在心里自嘲道。
院内
荷穗静静地看着屋檐上滴水的冰柱,猩红的眼角干涩而疼痛。
“你主子目前没事,这是恢复身体的药,一天两次。还有注意……”
“啊…是,谢谢太医!啊对了!劳烦您在这等我一下!”
荷穗跑到屋里,回来拿着一个玉镯子,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嫁妆里最贵的一个。
“黎太医您有劳了,这是我孝敬您的,还要麻烦太医以后多照顾照顾我们公主,有新药了就告诉我们……”荷穗用刚哭过的脸殷勤地笑着,很不好看。
她把镯子往太医手里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因为她知道,宫里的太医都效忠于别人,不可能拆皇帝的台好好医治公主,这位小太医是新来的,提前收买说不定能帮到公主。
黎太医摇了摇头,冷淡道:“不必客气,这是我的职责。”
荷穗失望地笑了笑,若是见钱眼开可好办,最怕就是这种不接东西的……
那就只能这样了……
荷穗狠了狠心一咬牙跪了下去,抱住黎太医的腿哭喊道:“黎太医!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您知道这吃人的皇宫没人会救问心!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公主吧!呜…我干什么都可以!一辈子给您做牛做马!求您救救公主!”
荷穗的声音很绝望凄惨,她只穿了一层不厚的单衣,身子不住地颤抖,一把鼻涕一把泪。
地上的积雪还没化,逐渐渗入荷穗的膝盖,她觉得很刺骨很疼,可是比不上心里的疼痛。
“你先起来,这样成何体统。”黎太医皱了皱眉,有些不忍扯开荷穗。
“我不起我不起!太医您就大发善心救救公主吧!我给您做牛做马都愿意!”
“咚—咚—咚—”荷穗不停地磕头,紧握着手里的镯子。她也知道这样很狼狈丢人,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救公主,她都可以去做。
闷沉的声音就像林问心父亲去世那天的钟声,让人心里泛起一阵哀伤。
“求求您…求求您……”她一边喃喃一边磕头,额头早已渗出了血。
“别磕了。”黎太医蹲下,双手捧起荷穗的脸,将她眼角的泪轻轻抹去。
“我答应你”
黎太医本来厌烦宫廷站队,但看见荷穗低垂的头,流下的鲜血,真挚的话语,竟有些动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荷穗很高兴激动,又有对黎太医的感激。她后跪两步,又磕了几个头。
“谢谢黎大人!谢…谢黎大人!”
她依然跪着,不曾抬头,拿出紧攥的玉镯子,视如珍宝地奉上:“您收下吧,这样…哈…我心安。”
荷穗已经冻僵了,说话也不利索。
黎太医将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披在了荷穗身上。
他瞥了眼荷穗的和田玉耳环,笑了笑:“摘下来一只耳环。”
“啊?”
“用不着镯子,耳环就行。”
“可是…那…那个不值钱。”
“无所谓,就当我们的信物。”
荷穗颤颤巍巍地将耳环取下来。
青绿色的和田玉,中间镶着一颗小红宝石。
戴在荷穗十六七的姑娘身上,还是太成熟了,黎太医想到。
“回去吧,公主的病我来治。”
“谢谢黎太医!”
荷穗心里松了一口气,两行热泪从赤红干裂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公主…有救了……
———
夜晚
商殷国
“公主~都收拾好了,明日走不走?”侍女悄悄低声说道。
“啊…收拾好了呀?你过来一下,来。”柯雅勾了勾手指。
“你闻闻这个香不香?”柯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拿起事先调好的香给侍女闻。
“啊,这个好…香…真好闻……”侍女说完,便晕了过去。
“切~小叛徒,治你不是小菜一碟?”柯雅很得意地拍拍手。
“我可是调香高手!”柯雅又轻轻踢了踢侍女的小腿。
“大功告成,走起!”
柯雅开始收拾包袱,准备逃婚~
———
晨光未至,皇后的扶摇宫已被一柄银枪划破寂静。
林忘机踏在青石板上,足尖轻点,身形如燕般掠起。
她手中银枪在微曦中划出一道冷光,枪尖刺破晨雾,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汗水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白色练功服,紧贴在纤细却肌肉分明的身躯上。
“公主,快歇息一下吧。”
小侍女青竹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捧着热茶,眼中满是担忧。她看着自家主子从三更天练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林忘机恍若未闻,银枪在她手中化作一条银龙,时而腾空,时而伏地。她的招式不似那般柔美,反倒带着沙场特有的凌厉与杀气。每一式都干脆利落,直取要害。
右肩的疼痛越发剧烈,像是有把钝刀在骨缝里来回刮擦。林忘机咬紧牙关,左手突然松开枪杆,仅凭右手持枪,一个鹞子翻身,枪尖直指天际。
"嘶——"
这次她没能忍住痛呼,右臂一软,银枪差点脱手。林忘机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右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公主!"青竹慌忙放下茶盏跑来,"您的伤又犯了!"
"无碍。"林忘机深吸一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她倔强地站起身,握紧银枪,又松开。
银枪坠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青竹,中午陪我去琉璃宫一趟,我要看姐姐。”
“是—”
———
“这是又练完了?每次把枪往那一扔。”皇后笑了笑,轻轻吹走杯中上浮的茶叶,喝了一口。
“不错…把这茶往永靖公主那送一包。”
身旁的宫女谄媚地上前给皇后捶腿,忍不住开口问:“皇后娘娘,那个公主一看就是病秧子,您何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呢?上次生辰宴您还护着她……”
皇后淡淡开口:“闭嘴——我的事岂是你能质问的?”
“是奴婢多嘴了!奴婢自罚!”宫女说完便开始扇自己巴掌,清脆的“啪啪”声响彻庭院。
———
“公主!您终于醒了公主!”
荷穗急忙上前将林问心扶起来。
“辛苦你了,这两天让你担心了吧。”林问心一脸心疼。
“你瘦了……”林问心摸上荷穗干裂的脸颊。
“公主你没事就行…你没事就行…”
“你怎么只戴一只耳环?”林问心皱眉道。
荷穗在心里喊遭了,因为这两天太忙,晚上都直接趴跪在公主床边睡,她一直忘了把另一只耳环取下来。
荷穗摸了摸鼻子,摸上耳垂笑道:“哦…是吗?估计不小心掉院里了,我等会去找找……”
“你撒谎。”林问心眼神暗下来,似能看透人的内心。
“真没有,公主你想多了……”荷穗越说越心虚。
“你最爱美,怎么可能那么不小心,说实话,不然你就去找别的主子。”
荷穗知道林问心向来说到做到。
“别别!我说我说!我的那只耳环给黎太医了……”
“黎太医?!”林问心皱眉。
她突然想到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院外的声音,又结合起男人太医的身份……
“他对你做什么了?他是不是动你了?”林问心扣住荷穗的肩膀。
“你别激动问心,他没动我……”
“那你答应他什么了?太医院的人怎么可能一个耳环就被收买?!”
“是这样的……”荷穗别扭道。
宫外的鸟儿叽叽喳喳,那日屋檐的冰柱也完全融化了。
“然后我就把耳环给他了……”荷穗低垂着头玩手。
林问心听到心越来越沉,一滴清泪落了下来。
荷穗另一只耳环反射的光刺得她眼生疼。
她觉得荷穗的话语像尖刀一般,她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气自己的无能为力,气自己连保护亲人的能力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林问心第一次在宫里放声哭,泪水决堤,把所有委屈都释放了出来。
她紧紧抱住荷穗,像父亲去世那年荷穗抱住她一样。
“荷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从进宫起,林问心便改了对荷穗的称呼,她不能再叫荷姐姐,不能再跟荷穗拥抱,也不能再缠着荷穗陪她玩。
她以为在这深宫,她和荷穗之间感情淡了,但她错了,她们只是长大了,相处方式不同了。
她的荷姐姐,世界上最可爱孩子气的荷穗!一直没有变!
“我没事真的,问心!只要你能活下去,我真的无所谓。”荷穗捧起林问心的脸,擦去她眼角的泪,边哭边摇头。
林问心和荷穗头抵着头,林问心用颤抖嘶哑的声音说道:“听着荷姐姐!我们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等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
林问心窝在荷穗肩膀上,她狠狠咬紧牙关,自己和荷穗一定要活下去……
晌午
两人挂着泪痕坐着吃饭。
“姐姐!我来看看你!开门!”林忘机在门外喊到。
林问心突然心一紧,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林忘机了。
儿时情谊是真,可是现在皇帝想要她死也是真,而她是皇帝的女儿……
林问心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点头,示意荷穗开门。
“荷姐姐开得好慢呢~”林忘机瞥了荷穗一眼,直接越过她,将茶叶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在林问心的旁边。
“不怨荷穗,是我吃饭没及时开门,怠慢你了。”
林忘机没说话,顶了下舌,似是有些不满。
“那是什么?”
“哦~茶叶,皇后让我带给你的。”
林问心不语,她觉得很奇怪,自己入宫五年皇后也不闻不问,怎么最近突然套近乎了?她一个“病秧子”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林问心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似是准备好戏开场一般:“那记得帮我谢过母后。”
“姐姐…你今天有点奇怪呀?”林忘机挑了挑眉,紧盯着林问心。
“哦?哪里奇怪?”
“就是…我说不上来。”
“那便是不奇怪了。”
“嘿~!”
“哈哈你想多了,我有什么不得跟你说呢?”
“行吧,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咱俩共同分担!”
林问心的手顿了顿,共同分担?她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嗯。”
林问心的眼睫毛很长,轻轻扫下,让人觉得如蝴蝶振翅般美,却又有几分忧伤。
“姐姐想不想出宫玩?”
———
“姑娘,姑娘!醒醒!到地儿啦!”一个老爷爷叫着熟睡的柯雅。
“啊?哦好!谢谢老伯伯,给你钱!”
柯雅下了马车,惊叹道:“这就是京城?!”
朱雀大街上,青石路面被千万双脚底磨得泛出乌光。六街三市早已排开锦绣乾坤:绸缎庄前悬着"川广云贵"各色纱罗,药局檐下吊着"地道药材"黄铜招牌,更有波斯胡商支起琉璃棚子,阳光下折射出七宝光华。
忽闻铜锣开道,一队龟兹舞姬踏着金铃节奏旋入广场,石榴裙翻飞间露出缀满珍珠的软锦靴。
围观人群中,新科进士们的青罗襕衫与西域客商的貂裘相互映衬,惹得卖花小娘挽着满篮洛阳牡丹,倚在二楼鎏金栏杆边掩口轻笑。
柯雅站在人群中,身着窄袖锦襦,束金线蹀躞带,行动时缀满银铃的波斯织锦披帛随风翻卷。
额点花钿,耳垂瑟瑟珠,高髻上斜插鹰羽簪,腰间蹀躞悬玉珂与错金匕首,一步一鸣锵,顾盼生异彩。
这便是柯雅,长相甜美却不失贵气的女孩。
街上人都投来异样的眼光。
“我觉得自己有必要买身衣服~”柯雅肯定地点点头,蹦跳地去找衣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