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并非环境的寒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对未知前路的寒意。夜风卷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四野空旷死寂。宋昭背着阿瑶，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草坡和硌脚的碎石上，左臂传来的阵阵抽痛让她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右眼的灼痛和黑暗依旧持续，仿佛那个自毁的系统最后的能量冲击，并未能治愈这源于时之瞳本源的创伤，反而让其变得更加敏感——对危险，对……追踪。

颈后那细微的、如同被冰冷蛛丝触碰的悸动，自出现后便未曾消失。它微弱却顽固，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提醒着她，那个披着暗蓝斗篷的神秘存在，随时可能再次降临。

她必须尽快找到藏身之处，处理伤势，更重要的是，弄清楚阿瑶的状况。

山下那点微弱的灯火，是黑暗中唯一的指引。它看起来不远，但在体力严重透支、背负一人的情况下，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走了多久，汗水模糊了左眼的视线，肺部如同撕裂般疼痛。就在她几乎要再次脱力跪倒时，脚下的坡度终于变得平缓。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一条被车轮压出深深辙印的泥泞土路出现在眼前。而路的那一头，几点昏黄的灯火终于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小小的、看起来破败不堪的村落。

低矮的土坯房或粗糙的木屋杂乱地挤在一起，大多窗户漆黑，只有零星几扇透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牲口粪便和某种劣质油脂混合的气味。村口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上面挂着一盏锈迹斑斑的防风灯，灯罩脏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杆子上一个模糊的、像是爪痕与车轮结合的巨大徽记。

这不是一个友好的地方。宋昭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贫困、封闭以及对外来者下意识的排斥气息。但她别无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上阿瑶的位置，用还能动的右手尽量拉紧身上破烂的衣物，遮住脸部和颈部的血迹，然后迈步向着最近一处亮着灯光的木屋走去。

那像是一个兼营酒馆和杂货的破败铺子。木板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和浓烈的劣质麦酒气味。

宋昭推门而入。

刹那间，屋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五六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她，充满了警惕、审视和毫不掩饰的粗野。围坐在一张油腻木桌旁的是几个穿着粗麻或兽皮衣服的汉子，面容被风霜和酒精刻蚀得粗糙不堪。柜台后面，一个身材肥胖、围着脏围裙、眼神精明的秃顶男人停下了擦拭酒杯的动作，眯着眼打量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她的样子太过骇人——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尘土，还背着一个昏迷不醒、半身覆盖着诡异金属锈蚀的同伴。这绝非寻常旅人。

“滚出去。”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而充满威胁，“这里不招待麻烦。”

宋昭的心脏收紧，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们……遇到了沙暴和野兽。我妹妹受了伤，需要一点水和地方休息。我们可以付钱。”她摸索着身上，幸运的是，之前那个神秘系统提供的蓝色凝胶管还剩下小半支，管体材质特殊，散发着微弱的能量光泽，在这个地方看来，或许能冒充某种值钱玩意。

她把那半支凝胶管放在柜台上。

胖老板的目光落在凝胶管上，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贪婪。他拿起管子，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显然不认识，但能感觉到这不是凡品。

刀疤脸壮汉冷哼一声：“谁知道你们惹了什么祸事？别把不干净的东西带进村子！”

“我们休息一晚就走。”宋昭坚持道，左眼扫过屋内，注意到角落里堆着一些草药和绷带，“只需要一点干净的水，和一些伤药。”

胖老板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凝胶管，又看了看宋昭背上昏迷的阿瑶， finally开口，声音像是破锣：“后面有个废弃的牲口棚。你们可以去那里待一晚。水井在村子中央，自己打。伤药……得加钱。”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些看起来就不怎么样的草药。

“可以。”宋昭毫不犹豫地答应。她现在只需要一个暂时避开视线的地方。

刀疤脸还想说什么，被胖老板用眼神制止了。在这种地方，一点意外的横财比无谓的警惕更重要。

宋昭拿起那包劣质伤药，在那些汉子们毫不掩饰的、令人不适的目光注视下，艰难地背着阿瑶，绕到了酒馆后面。

那所谓的牲口棚简直不能更糟。低矮，四面漏风，充斥着浓郁的霉味和牲畜遗留的骚臭。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干草。

宋昭小心翼翼地将阿瑶放在相对干净些的干草堆上。她先冲去村中央水井打了小半桶冰冷刺骨的井水，然后返回棚子，开始处理伤口。

她用清水艰难地清洗了自己和阿瑶身上的血污。左臂的骨折处肿得老高，她咬着牙，用找到的破布条和两根相对笔直的木棍做了个简单的固定。那包劣质草药被她捣碎，敷在几处较深的伤口上，希望能有点消炎作用。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几乎虚脱。她靠坐在阿瑶身边的墙壁上，拧开最后一点水，润了润如同着火般的喉咙。

棚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阿瑶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

她看着阿瑶那被蓝色结晶覆盖的机械臂断口，又摸了摸自己颈后那隐约悸动的地方，心情沉重。

必须尽快弄清楚阿瑶的情况，以及……如何摆脱这该死的标记。

她尝试着集中精神，不是去调动那灼痛的右眼，而是去回忆……回忆之前在那地下维护单元里，系统信息流涌入脑海的感觉，回忆阿瑶记忆碎片中那些关于“源初蓝晶”的片段。

或许……沟通的方式，并非只有声音。

她将手指轻轻搭在阿瑶完好的左肩，闭上眼睛，努力放空思绪，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念，如同触须般，探向阿瑶的额头，探向她可能残存意识的最深处。

没有回应。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

【……滋……信号……微弱……连接尝试……】

一个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并非来自系统、而是带着一丝阿瑶特有频率的意念碎片，如同风中残烛，飘入她的感知！

【……昭……？】

成了！宋昭心中一震，连忙集中精神回应：“是我！阿瑶，你感觉怎么样？”

【……黑……好冷……锈蚀……停了……蓝晶……能量……低……维持……休眠……】阿瑶的意念模糊不清，像是梦呓，但确实在回应！

“你的机械臂……断了一部分，但‘源初蓝晶’暴露了，现在被一种蓝色结晶覆盖着。我们逃出来了，在一个小村子里。”宋昭快速传递着信息，“你能感知到外部吗？或者……你知道怎么补充‘源初蓝晶’的能量吗？或者……怎么解除一种追踪标记？”

【……标记……？】阿瑶的意念似乎努力思考着，【……蓝晶……能量……特殊……源……共鸣……或许……遮蔽……】

断断续续的词语组合在一起，宋昭努力理解着。

特殊能量源？共鸣？遮蔽？

是指“源初蓝晶”需要特殊的能量源来补充？而通过共鸣，或许可以暂时遮蔽那个追踪标记？

什么样的能量源？

宋昭猛地想起之前那口废井！那口井爆发时抽取能量的特性，以及后来系统提到的“终末之镜”能量……难道“源初蓝晶”需要的是那种层级的能量？这去哪里找？

或者……另一种可能？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时之瞳碎片！

她还有半块时之瞳碎片！虽然右眼无法动用，但碎片本身还在！这块碎片的力量层次极高，是否……能作为一种“特殊能量源”，与“源初蓝晶”产生某种共鸣？

这个想法极其冒险。两种不同源的高阶能量强行共鸣，稍有不慎，可能就是一场灾难。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她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半块依旧温热的时之瞳碎片。碎片表面的铭文黯淡，但内里似乎还潜藏着力量。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一咬牙，将碎片轻轻抵在阿瑶机械臂断口处那层幽蓝的结晶上。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宋昭以为失败时——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响起。

时之瞳碎片表面的铭文，竟然极其缓慢地、一明一暗地亮了起来！散发出淡淡的、温暖的青铜色光芒。

而覆盖断口的那层蓝色结晶，也似乎被引动，内部开始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星沙般的幽蓝光点流淌起来。

两种光芒并未融合，而是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相互环绕、相互感应的双螺旋结构，在接触点缓缓旋转。

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而浩瀚的波动，以接触点为中心，极其微弱地扩散开来。

就在这波动触及宋昭颈后的瞬间——

那一直存在的、冰冷的蛛丝悸动感，竟然……真的模糊了一下！仿佛信号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有效！

宋昭心中刚升起一丝喜悦，异变突生！

也许是两种能量的共鸣，刺激到了阿瑶体内更深层的东西——

阿瑶那紧闭的人类左眼，猛地睁开！

瞳孔深处，没有焦距，却疯狂地闪过一连串极其复杂、不断变化的、由幽蓝和青铜色光线构成的立体几何符号！速度快得惊人！

同时，一段清晰却混乱的、夹杂着巨大恐惧和紧迫感的意念，如同爆炸般猛地冲入宋昭的脑海！

【警告！警告！检测到‘终末回响’协议激活！坐标：（-████.██,████.██）——错误！坐标重叠！——锁定当前时空坐标！】

【‘镜瞳’即将完成最终校对！‘钥’必须归位！】

【阻止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打开‘门’！】

【‘归零’……是唯一的……】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

阿瑶的左眼猛地闭上，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那巨大的信息量，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宋昭的意识深处！

终末回响协议？镜瞳最终校对？钥必须归位？打开门？

还有那个被干扰的坐标……虽然大部分模糊，但最后似乎锁定了……当前时空坐标？

难道……那个所谓的“门”，即将在这里附近被打开？！

就在宋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信息炸得头脑空白之际——

砰！

牲口棚那破烂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刀疤脸壮汉和另外两个村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草叉和砍刀，脸上带着狰狞而贪婪的表情。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宋昭手中那正与蓝色结晶共鸣、散发着温暖青铜光芒的时之瞳碎片！

刚才的能量波动，虽然微弱，却显然引来了这些地头蛇的觊觎！

“把那发光的宝贝交出来！”刀疤脸舔着干裂的嘴唇，眼中充满了贪婪和狠厉，“不然就把你们这两个麻烦精剁碎了喂野狗！”

前有狼，后有虎。

刚刚得知灭顶之灾可能迫在眉睫，眼前又立刻遭遇致命的威胁。

宋昭缓缓站起身，将碎片紧紧攥在手心，左眼冰冷地扫过眼前这几个被贪欲蒙蔽的村民。

她的背后，是昏迷不醒的同伴和足以颠覆世界的可怕秘密。

她的颈后，那被短暂干扰的冰冷标记，似乎正在重新变得清晰。

宋昭左眼寒光一闪，不退反进！她猛地将时之瞳碎片往地上一摔——并非毁坏，而是借力！碎片触地瞬间，铭文骤亮，一股微弱却刺目的青铜光芒混合着激起的尘土猛然爆发，如同闪光弹，瞬间刺伤了冲在最前刀疤脸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刀疤脸惨叫一声，捂脸踉跄后退，撞倒了身后同伴。

趁此间隙，宋昭毫不犹豫，一把背起阿瑶，撞开棚子后方腐朽的木板，猛地扑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雨水抽打在脸上，身后是村民愤怒的吼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她头也不回，向着村外更深的黑暗荒野，发足狂奔。

颈后的悸动，在雨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