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集,西坊,蛇鼠巷。
这里是整个坊市最混乱、最污秽的角落,三教九流混杂,空气中永远飘荡着劣质酒水、汗臭与阴沟的混合气味。
林渊的身影,如一滴浊水融入污水,毫不起眼地拐进巷尾一间摇摇欲坠的木屋。
这是他三天前用几块下品灵石租下的“安全屋”。
屋主是个终日醉醺醺的老散修,收了钱便再未露面,完美符合林渊对“隐蔽”的要求。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林渊反手关门,熟练地在门后、窗沿、地砖缝隙处嵌入数枚阵旗,一层微弱的光晕闪过,将这间破败木屋与外界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放松。那只雪白小貂从他怀中探出头,嫌弃地抽了抽鼻子,似乎对这里的气味极为不满。
“将就一下,总比睡在毒瘴里强。”林渊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安抚道。
他没有耽搁,盘膝坐在唯一的木板床上,屏息凝神,从贴身处取出了那枚改变了一切的加密玉简。
玉简触手冰凉,表面禁制流光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然。
林渊的眉心,那道竖纹印记微微发亮。他回想起【万物源鉴】给出的信息——盗窃者周通,奉长老许墨之命行事。
可这解释不了周通为何会死在与“另一波人马”的汇合点。如果一切都是许墨主导,整个流程本应天衣无缝。
这其中,似乎缺了一环,或者说,【万物源鉴】当时所揭示的,或许只是许墨想让外界看到的“真相”。
这枚玉简,才是真正的源头。
“风险预警:禁制与许墨神魂相连,强行破解将立刻触发警报并自毁。”
林渊记得这句警告。他之前修为不足,不敢妄动。但现在,他已是聚源境中期,对源力的操控精细入微,更重要的是,他有【万物源鉴】。
他没有选择暴力破解,而是将一缕精纯至极的源力,小心翼翼地附着在【万物源鉴】散发的青光之上,再如最温柔的触手,轻轻探向玉简的禁制。
他要做的不是“破”,而是“骗”。
他用【万物源鉴】解析禁制的核心节点,再以自身源力模拟出许墨神魂波动的微弱频率,像一把钥匙,去尝试开启那把精密的锁。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比一场生死搏杀更加凶险。源力输出稍有偏差,便会前功尽弃,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林渊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渐渐苍白。怀中的小貂也感受到了紧张,蜷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当林渊体内的源力近乎耗尽时,那玉简上的流光,忽然柔和地一闪,繁复的禁制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隐没下去。
成了!
林渊来不及欣喜,立刻将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瞬,海量的信息如决堤洪流,狠狠冲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
玉简并非联络信,而是一份单向的“指令与备忘录”。
指令的核心内容,触目惊心:青叶宗内门执事,同时也是宗内实权长老“丹辰子”的亲传大弟子——李牧,利用职权之便,盗取了宗门至宝“青灵穗”。
而周通,许墨的心腹,他的任务,根本不是转移赃物,而是“黑吃黑”!
许墨早已察觉到李牧的异动,却秘而不宣。他非但没有上报宗门,反而将计就计,布下此局。他让周通带人,伪装成接头者,在“癸字三号”洞穴截杀李牧,夺走青灵穗,再将一切罪名,完美地推到那个早已被当成弃子的林渊头上。
届时,赃物到手,宗门内鬼伏诛,他许墨还能以雷霆手段揪出“幕后黑手”林渊,立下大功,一箭三雕,算计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周通那队人马,还没等到目标李牧,就先撞上了被林渊引来的碧磷毒蟒,全军覆没,让许墨的完美计划,出了一个天大的纰漏。
林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好一个许墨!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和周通,从头到尾,都只是他棋盘上不同用途的棋子。周通是用来夺宝的刀,而自己,是用来顶罪的锅。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继续探查玉简深处的信息。那里,记录着李牧背后的秘密。
李牧之所以甘冒奇险,背叛师门,是为了与一个神秘势力交易,换取一枚名为“九转破厄丹”的禁忌丹药,用以突破他困顿多年的凝丹境瓶颈。
玉简中,详细描述了那个神秘势力的特征、接头暗号,甚至还有部分关于其意图渗透青叶宗的模糊计划。
他们行事诡秘,组织严密,以一种独特的徽记作为身份标识。
当那枚徽记的图案在林渊脑海中清晰浮现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那是一个由三条纠缠的黑蛇组成的圆形图案,蛇口各衔彼此蛇尾,构成一个无限循环的诡异环形。
林渊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这个图案……
他见过!
不是在这一世,而是在他穿越前的世界,在他身为历史系研究生的故纸堆里!
那是一份关于古代修行文明的残破文献,记载了一个曾在上古时期昙花一现,后因行事酷烈、修炼邪法而被诸宗联手剿灭的宗门——三绝神教!
教义核心,便是“天绝、地绝、人绝”,行事百无禁忌。而他们的宗门徽记,正是这“三蛇衔尾”图!
一个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历史文献中的覆灭宗门,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这里?
一瞬间,无数疯狂的念头在林渊脑中炸开。
是巧合?还是说,他所穿越的这个世界,其古老的历史,与他前世的“神话传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联系?
这个发现,比青叶宗的阴谋更让他感到震撼与悚(s【表情】ng)然。
他原以为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万物源鉴】,现在才明白,他那满脑子的“历史知识”,或许才是最恐怖的底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这一切。
青叶宗的内斗,许墨的毒计,李牧的背叛,以及这个本该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中的“三绝神教”……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笼罩了整个青叶宗,甚至更广阔的区域。
而他,林渊,一个微不足道的弃子,却阴差阳错地,手握着这张网最核心的线头。
这枚玉简的价值,已经无法用灵石衡量。它不再是一份简单的罪证,而是足以撬动整个青叶宗,甚至能将那个神秘的“三绝神教”拖入阳光下的惊天密匙。
“有趣……真是有趣……”
林渊低声呢喃,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原先的目标,只是活下去,然后找青叶宗讨还一个公道。但现在看来,这池水之深,远超他的想象。
只找许墨清算?格局小了。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的玉简,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许墨长老亲自坐镇青石集,搞出这么大阵仗,反倒是一件好事。
查,使劲查!最好把整个黑风山脉翻个底朝天,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那个虚无缥缈的“强大敌人”身上去。
你们尽管在台上唱大戏,我,就在幕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你们表演。
等到你们筋疲力尽,等到所有人都认为风波平息……
他收起玉简,目光穿透破败的木墙,望向了黑风山脉深处,那个被朱砂标记的“癸字三号”洞穴。
那里,不仅有青灵穗,还有一个等待着与“三绝神教”交易的叛徒李牧。
一出好戏,演员、舞台、道具,甚至连观众(许墨)都已就位。
而他,林渊,将成为这出戏唯一的,也是最终的……收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