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雪瑶却已转身走向门口。她拉开门,夜风灌入,吹得案上宣纸哗哗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小桃,声音平静:“你回去告诉你主子,下次想杀人,别用文字。我这人看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
她迈步出门,脚步未停。身后,小桃站在原地,袖口的金丝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某种未熄的信号。
温雪瑶走在夜里,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银镯,药液还在晃动。她伸手进去,指尖沾了点液体,凑到鼻尖一嗅。
不是药味。
是墨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像陈年血迹泡过的宣纸。
她眼神一沉。
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温雪瑶站在满地碎纸间,鼻尖还萦着那股墨香混着血纸的怪味。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镯,药液早已冷却,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像谁在碗底抹了层猪油。
书房门在身后合上,她没停。穿过回廊时顺手把银镯塞进池塘,看它沉底的工夫,脑子里已经把今夜的事捋了三遍。
她拐进东厢小门,脚刚踩上台阶,就听见里头翻书声。
陆云璃坐在案前,手里一本《盐税志》,眉头微锁,像是在算去年秋税漏了几两银子。烛光打在他肩上,那道灼伤结了痂,颜色发暗,衬得他整条右臂动作都僵着。
温雪瑶没出声,径直走到书架前,抽出两卷《大胤实录》,新旧各一,啪地摊在案上。
“王爷。”她一边研墨一边说,“这墨味儿不对,松烟掺得太狠,写久了头疼。”
陆云璃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账本:“礼部换墨匠了,上个月的事。”
“哦?”她指尖飞快翻页,把两卷书第173页并排摆好,“那您可记得,三年前重修史书时,梁王‘隐’字最后一笔,是这么短的?”
她用指甲轻轻一划,旧卷上那笔收尾明显比新卷短半寸,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
陆云璃放下笔,俯身细看。她趁机把墨锭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侧身挡住视线,指尖在旧卷“隐”字上轻轻一捻,沾了点朱砂,迅速抹在新卷对应位置。
颜色不对。
旧卷的朱砂偏青黑,新卷的鲜红发亮,像是刚调出来。
温雪瑶心头一跳,面上不动:“这字……像是后来补的。”
陆云璃没接话,只伸手摸了摸那笔划边缘,指腹蹭了点粉末,放在鼻下一嗅。
“铁锈味。”他淡淡道,“掺了铁粉。”
温雪瑶笑了:“王爷鼻子还挺灵。”
“比不上你。”陆云璃抬眼,“你刚才捻字时,左手指尖抖了半息。”
她一愣,随即摊手:“被发现了。我是觉得这字写得别扭,像是……改过。”
陆云璃合上书,目光落在她袖口:“你袖子里藏了东西。”
她装傻:“墨汁蹭的,待会儿得换衣裳。”
他没再问,只把《盐税志》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
温雪瑶眼珠一转,忽然哎哟一声,袖子一甩,墨汁泼在裙摆上。
“糟了!”她拍桌,“这料子可不好洗。”
陆云璃皱眉:“换一件就是。”
“是是是。”温雪瑶赶紧起身,顺手把《盐税志》拿起来,往西窗边的案头放,“这书放这儿,别沾了墨。”
陆云璃没拦,只看着她动作。
她心提到嗓子眼,手指在书脊第三块铜扣上轻轻敲了三下——上章她就注意到,这书扣松动,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纸页飘了出来。
她裙摆一扬,顺势接住,低头一扫,只见纸上写着四个字:**双生咒未解**。
字是用极细的针线绣的,边缘一圈针孔,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她心跳漏了一拍,迅速把纸塞进衣襟,转身假装拍打裙摆:“这墨真难缠。”
陆云璃站起身:“你去换衣,这儿我来收拾。”
“不必不必!”她笑得灿烂,“您忙您的,我自个儿来。”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黑影掠过,带起一阵风,案头琉璃灯“啪”地落地,火苗窜起,直扑那两卷摊开的史书。
温雪瑶反应极快,抄起《盐税志》就砸过去。
书本飞出,正中火源,火势一滞。可那书封面刚落地,三支铁箭破窗而入,齐齐钉在书脊上,箭头刻着燕王府徽记。
她没动。
火还在烧,半页新卷《大胤实录》已经卷边发黑。
她走过去,顺手抓起案头镇纸,压住残页。镇纸底部黏着几片碎叶,她捻起一片,闻了闻——断肠草。
不是毒,是信。
她抽出银簪,挑起钉在案头的信笺一角。纸上只有两行字:
——香粉铺地窖,第三块青砖下。
子时,不见不散。——
她用银簪尖在“第三块青砖”上划了道痕,故意留下明显挑迹,然后把信笺折好,塞进袖中。
陆云璃站在窗边,盯着那三支箭。
“燕王府的人。”他声音冷,“他们不该知道这儿。”
温雪瑶笑了笑:“可他们知道我识破了毒,还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她走回书架,把剩下的史书一卷卷收好,动作利落。经过陆云璃时,低声说:“王爷,我得去趟香粉铺。”
“为什么?”
“他们留了信,还送了断肠草当请柬。”温雪瑶拍拍袖子,“这年头,连下毒都讲排场。”
陆云璃盯着她:“太危险。”
“可他们点名找我。”她眨眨眼,“您说,我要是不去,他们会不会把毒方改成‘王妃暴毙于闺房’?”
陆云璃没笑。
温雪瑶也不意外,只道:“我换个衣裳就走。”
回到卧房,她从妆奁暗格取出三根银针,针尾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某种编码。她把针别在袖口,又去厨房转了一圈,拎着半包辣椒粉和铜制香炉回来。
“安神香。”温雪瑶对路过的小丫鬟说,“王爷最近睡得不好。”
丫鬟点头走开。
温雪瑶关上门,把那张“双生咒未解”的纸摊开,翻到背面。借着烛光,她看见一道极淡的血指印,像是有人用指尖蘸血按上去的。
温雪瑶盯着那印子看了两秒,没多想,把纸折好,缝进裙摆夹层。
香炉装好辣椒粉,银针别在袖口,温雪瑶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
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嘴角带笑,像是要去赴一场茶会,而不是地窖密会。
温雪瑶推门出去,夜风扑面。
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是陆云璃。
他站在廊下,肩伤在夜色里显得更深,手里还拿着那本被箭钉过的《盐税志》。
“这个。”陆云璃递过来,“你落下的。”
温雪瑶接过,翻开一看,正是那张“双生咒未解”的纸,不知何时被他抽了出来,又悄悄放回书里。
温雪瑶笑了:“王爷,您这是信不过我?”
“我信你。”陆云璃声音低,“但我不信他们留的路。”
温雪瑶合上书,抱在怀里:“可我得走一趟。他们不是冲您来的,是冲‘隐’字的写法。”
陆云璃沉默片刻,忽然说:“若见北斗七星,莫要触碰。”
温雪瑶一怔:“什么意思?”
“那针孔排列……”陆云璃顿了顿,“是我母妃临终前画的最后一幅图。”
温雪瑶心头一震,面上却笑:“那我更得去了——替您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
陆云璃没拦她。
温雪瑶转身走了十步,忽然回头。
陆云璃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支箭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温雪瑶挥了挥手,像在打招呼,又像在告别。
然后快步走向府门。
香粉铺在城南,子时前还有一刻钟。
温雪瑶走进厨房,把辣椒粉倒进香炉,点燃。火苗蹿起,辣味弥漫,她咳嗽两声,把香炉塞进袖袋。
银针在袖口微微发凉。
温雪瑶摸了摸裙摆里的纸页,血指印的位置,正好贴着大腿外侧。
走到府门口,她停下。
守门小厮睡得正香。
温雪瑶绕到侧墙,翻墙而出,落地时踩碎了一片瓦。
远处传来打更声。
她数了数,两响。
还剩半个时辰。
温雪瑶刚要走,忽然觉得袖中香炉一烫。
低头一看,炉底裂了道缝,辣椒粉漏出一点,在地上堆成小堆,形状竟像是一枚扭曲的云纹。
温雪瑶蹲下,用银簪挑了挑。
粉末散开,露出底下青砖缝隙里,嵌着一片极小的金线——正是太子府的云纹徽记。
温雪瑶冷笑:“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把香炉重新裹好,直起身,往前走。
夜风卷着灰,扑在脸上。
温雪瑶忽然觉得手腕一痒,低头一看,那道被钢钉划破的伤口,痂裂了,渗出一点血。
血顺着纹路爬向袖口,像地图上的支流。
温雪瑶没管,只加快脚步。
城南的香粉铺,黑着灯。
温雪瑶站在门口,掏出银簪,轻轻一挑,门闩应声而落。
推门进去,满屋脂粉香混着霉味。
温雪瑶摸黑走到地窖口,掀开木板。
台阶向下,漆黑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