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镇的暮春,晚风带着最后几瓣桃花的残香,掠过回春堂后院的篱笆墙时,却卷不走弥漫在药庐里的浓重苦涩。陆少游趴在硬板床上,后背敷着王伯刚换的金疮药,凉津津的触感勉强压住了皮肉下蔓延的钝痛,但真正让他牙关紧咬的,是胸口那片若隐若现的黑气——它们像活物般顺着肋骨缝隙游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细密的冰针,扎得肺腑生疼。
“少游,再喝碗‘续命汤’。”王伯端着黑陶药碗推门进来,苍老的手在碗沿上颤了颤,药汁溅出几滴,在青灰色的砖地上洇出深色痕迹,“这方子是我按《百草经》里‘固元’篇凑的,多少能护住心脉。”
陆少游挣扎着要起身,胸口黑气骤然翻涌,喉咙一甜,咳出一小口混着药渣的血水。他望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忽然想起今早欧阳浩楠踏下时,自己胸口那道碎裂的金光——那是什么?是父母留下的护身符?还是算命先生那枚“凡尘”铜钱的异动?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枚刻着古拙篆字的铜钱尚在,触手冰凉,却没再传来半分暖意。
“王伯,”他哑着嗓子开口,声线像被砂纸磨过,“我是不是……快死了?”
王伯端药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老眼避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别听那欧阳家的小畜生胡扯,什么命缘破碎……都是些江湖骗术。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王伯带你去青阳县找最好的郎中。”
“可我能感觉到……”陆少游按住胸口,那里的黑气正顺着锁骨爬向咽喉,“我的力气在往下掉,就像井里的水被人偷着舀了……”他想起欧阳浩楠临走时那句“活不过二十五岁”,心脏像是被那团黑气攥紧,“七年……我是不是真的只剩七年了?”
药庐里陷入死寂,只有墙角药碾子上残留的艾草气息,在晚风中微微浮动。王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先喝药。”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陆少游却尝不出半分味道。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欧阳浩楠踏下时那轻蔑的笑,还有自己喊出“只斩世间不公”时,对方如同听到笑话般的嗤鼻。不公……什么是不公?是父母早亡无人问津的孤苦?是欧阳浩楠仅凭家世就能随意践踏他人性命的狂妄?还是这突如其来、被强行截断的命数?
“我若真活不过二十五岁……”他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我这十八年算什么?劈柴喂马,做牛做马,连剑仙梦都没摸着边,就该像路边的野草一样枯死?”
王伯放下药碗,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还温热的麦芽糖:“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说吃了糖,练剑就不觉得累。”他把糖塞进陆少游手里,粗糙的拇指蹭过少年手背上的淤青,“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着,总有办法的。”
麦芽糖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暖不透陆少游心底的冰。他捏着糖块,直到那点甜意被唾液浸得发苦,才低声问:“王伯,桃花镇外……真的有剑仙吗?”
王伯愣了愣,望着窗外桃树影影绰绰的轮廓,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年轻时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听老镖头说过,青岚界深处有仙山,山里的剑仙能御剑飞行,一剑斩落星辰……但那都是些传说了,离咱们这桃花镇远着呢。”
“远着……”陆少游低声重复,胸口的黑气又开始翻涌,“可我的时间……等不起了。”
接下来的三天,陆少游把自己关在药庐里。王伯送来的药他按时喝,送来的饭却只动几口。他常常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看阳光从瓦缝里漏进来,在灰尘中划出金色的细线——就像他那短暂而渺茫的生命。
李修文来看过他两次,第一次带了一坛自家酿的桃花酒,被王伯拦在门外;第二次趁王伯去后山采药,偷偷翻进后院,却见陆少游背对着门,手里握着那根断了半截的枣木剑,对着墙根的桃树劈砍。
“陆少游!”李修文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要命了?伤还没好呢!”
陆少游甩开他的手,眼神通红,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命?我还有命吗?李修文,你告诉我,是不是有钱有势的人,就能随便决定别人的死活?是不是像我这样的穷小子,连喊一句‘不公’都活该被打断命根?”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黑气翻涌,咳得弯下了腰。李修文看着他嘴角的血丝和胸口若隐若现的黑气,脸色也沉了下来:“欧阳浩楠那畜生……我早看他不顺眼了!等我回去告诉我爹,让他找青阳县令说理去!”
“说理?”陆少游惨笑一声,举起断剑指向天空,“拿什么说理?用这根破木头吗?还是用我这条只剩七年的命?”
“那你想怎样?”李修文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拔高声音,“难道就这么躺着等死?陆少游,你忘了你说过什么吗?你说你要做剑仙,要斩尽世间不公!现在不公就踩在你头上,你却要缩在这药庐里喝药等死?”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少游心上。他握着断剑的手剧烈颤抖,眼前闪过桃花镇顽童的嘲笑、欧阳浩楠的轻蔑、王伯担忧的眼神,还有自己躺在地上时,那句不甘的嘶吼。
“我不想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狠劲,“我想活下去……想握着真正的剑,把那些欺负人的、把别人命不当命的混蛋,全都斩了!”
“那就别躺着!”李修文猛地夺过他手中的断剑,用力折断剩下的半截,“要做剑仙,就不能怕疼!要斩不公,就先得让自己有挥剑的力气!你看看你现在,连这根破木头都握不稳,拿什么去斩欧阳浩楠?拿什么去做剑仙?”
木剑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药庐里格外刺耳。陆少游怔怔地看着李修文,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愤怒,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冰冷的黑气,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修文……”他喃喃道。
“别叫我修文!”李修文把断木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风干的鹿肉,“这是我偷偷攒的,你先把身子养壮了。我听人说,青阳县西山上有个老猎户,年轻时在江湖上混过,或许知道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知道些延长寿命的法子,或者……练剑的路子。”
陆少游猛地抬头,眼里重新燃起光:“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李修文把鹿肉塞给他,“但丑话说在前头,山路难走,老猎户脾气也怪,肯不肯见你,肯不肯教你,都难说。而且……”他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欧阳家在青阳根深蒂固,你要是真想去学剑,就得做好再也回不了桃花镇的准备。”
再也回不了桃花镇……
陆少游咀嚼着干硬的鹿肉,目光落在药庐外那棵老桃树上。桃花已经落尽,枝头结着青涩的小果子。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唯一的家。可现在,家却成了困住他的牢笼,成了提醒他命不久矣的刑场。
“我去。”他咽下鹿肉,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就算回不来,我也要去。”
李修文看着他眼里重新凝聚的火焰,咧嘴笑了:“这才像你!陆少游,记住了,就算只剩七年,也要活得比那些长命百岁的混蛋更像个人!”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王伯的咳嗽声。李修文赶紧帮陆少游掖好被子,对他使了个眼色,翻墙走了。
王伯端着新熬的药进来,见陆少游眼神清亮,嘴边还沾着鹿肉碎屑,愣了愣:“今天……胃口好了?”
“嗯。”陆少游点点头,主动接过药碗,“王伯,这药……真好喝。”
王伯看着他一饮而尽的模样,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光,却只是转过身去擦药柜:“好喝就好,好喝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陆少游像变了个人。他不再盯着横梁发呆,而是跟着王伯学认草药,劈柴的力气也一天比一天大。每当胸口黑气翻涌,他就默默念着“七年”、“剑仙”、“不公”这几个词,仿佛那是支撑他的符咒。
第五天傍晚,他正在后院劈柴,忽然听到前堂传来争吵声。
“……就是他!前几天在镇口得罪了我们家少主!”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
“各位官爷,少游他还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是王伯哀求的声音。
陆少游心中一紧,随手抄起墙角一根最粗的劈柴棍,悄悄挪到前堂窗边。只见四个穿着皂隶服饰的捕快,正围着王伯,为首一人腰佩长刀,满脸横肉,正是青阳县衙里出了名的狠角色“催命鬼”张五。
“小?十八了还小?”张五吐了口唾沫,“我们家少主说了,这小子冲撞了他,得去县衙‘说道说道’。王老头,识相的就赶紧把人交出来,别逼我们动手!”
王伯挡在药铺门口,浑身发抖:“少游他病着,走不动路啊……”
“病了?我看是装病吧!”张五不耐烦地挥手,“给我搜!”
眼看捕快就要冲进后院,陆少游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房门,手持劈柴棍走了出来:“我在这儿。”
张五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脸色苍白,胸口似乎还在微微起伏,冷笑道:“算你小子识相。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家少主想跟你‘聊聊’。”
“我要是不去呢?”陆少游握紧了劈柴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跟他们去县衙,恐怕就真的回不来了。欧阳浩楠要的,恐怕不只是让他“说道说道”。
“不去?”张五像是听到了笑话,“小子,你知道我们家少主是谁吗?欧阳家的嫡长子!在这青阳县,还没有他想带走却带不走的人!”
说着,他给旁边的捕快使了个眼色,两个捕快立刻拔刀出鞘,朝着陆少游逼来。
“少游!”王伯惊呼出声。
陆少游看着明晃晃的刀刃,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只是个劈柴的少年,手里拿的也只是根木棍,对面却是手持钢刀的捕快,还有【淬体境】四重的欧阳浩楠。这差距,比天还大。
可他不能跟他们走。
一旦跟他们走了,别说学剑斩不公,恐怕连这七年阳寿,都要提前画上句号。
“我的剑……”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凡尘”铜钱,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不斩老幼……只斩世间不公!”
这句被他默念了无数次的话,此刻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恐惧。
不公就在眼前,就在这明晃晃的刀刃上,就在这恃强凌弱的嚣张里。
如果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那他陆少游,就算活够百岁,又有什么意义?
“我再说一遍,”陆少游深吸一口气,将劈柴棍横在身前,尽管手臂还在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坚定,“我不去。”
张五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给我拿下!”
两名捕快对视一眼,挥刀便砍。他们只是县衙里的普通捕快,修为不过【淬体境】一二重,见陆少游只是个病弱少年,并未放在心上,刀招虽狠,却也留了几分余地,只想将他砍伤擒住。
但他们忘了,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往往最危险。
陆少游看着劈向自己脖颈的刀光,脑中闪过无数次劈柴的画面——手腕下沉,腰身微转,力从地起,棍随身走……
这不是什么精妙剑法,只是他劈了十八年柴,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喝!”
他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劈柴棍狠狠砸向左边捕快的手腕!
“啪!”
一声脆响,那捕快只觉得手腕一麻,钢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还没反应过来,陆少游的劈柴棍已经顺势横扫,重重砸在他的小腿骨上!
“啊!”捕快惨叫一声,抱着腿倒在地上。
几乎在同时,右边的捕快一刀劈空,正要变招,陆少游已经转过身,劈柴棍带着一股风声,直捣他的面门!
这一棍又快又猛,完全不像一个病弱少年能使出来的。捕快大惊失色,慌忙举刀格挡。
“嘭!”
劈柴棍砸在刀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陆少游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虎口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顿,借着反震之力,猛地向前一撞,用肩膀狠狠撞在捕快的胸口!
“呃!”捕快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气血翻涌,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同伴身上。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捕快竟然被陆少游用一根劈柴棍逼退!
前堂里一片死寂,王伯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张五也是一脸惊愕,他没想到这个病恹恹的少年,竟然有如此蛮力和狠劲。
“好小子!有点门道!”张五眼神一厉,拔出腰间长刀,“看来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着,他脚下一点,身形一晃,便已欺近陆少游身前,长刀带着一股腥风,直劈他的头顶!
张五毕竟是【淬体境】二重,比刚才那两个捕快强了不少,刀势刚猛,带着一股压迫感。
陆少游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刚才那两下只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面对真正的练家子,根本不是对手。他慌忙举起劈柴棍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陆少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涌来,手臂几乎要被震断,劈柴棍上瞬间出现几道裂纹。他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胸口的黑气骤然翻涌,喉咙一甜,又咳出一口血。
“少游!”王伯冲上来想扶他,却被张五一脚踹开。
“老东西,滚一边去!”张五骂了一句,再次挥刀砍来。
陆少游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光,感受着胸口越来越重的黑气和越来越弱的力气,心中第一次涌起强烈的无力感。
这就是差距吗?
就算他再怎么挣扎,再怎么不甘心,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反抗就像个笑话。
难道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凡尘”铜钱忽然微微发烫,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顺着胸口蔓延开来,暂时压制住了翻涌的黑气。同时,他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画面——顾清玄先生在学堂里,拿着教鞭指点学生背书的模样。
顾先生……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看似文弱的教书先生……
不知为何,想到顾清玄,陆少游混乱的思绪忽然平静了一些。他想起顾先生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也自有……破局之法。”
破局之法……
眼看张五的刀就要劈到头顶,陆少游忽然眼睛一亮,他想起自己帮顾先生搬书时,曾见过一本封皮破烂的《拳脚谱》,里面似乎画过一种……卸力的法子!
来不及细想,他猛地将手中的劈柴棍向前一送,不是格挡,而是顺着张五刀势的方向,猛地一挑!
这一招用得极其巧妙,正好挑在张五刀身的侧面。
“噌!”
长刀被挑得微微一偏,劈空的刀风刮过陆少游的脸颊,割得生疼。
张五一愣,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会用卸力的巧劲。
就在这一刹那的空隙,陆少游猛地矮身,从张五腋下钻了过去,同时手中的劈柴棍向后一撩,狠狠砸在张五的小腿弯上!
“扑通!”
张五猝不及防,被砸得跪倒在地。
“你!”他又惊又怒,想要爬起来,陆少游却已经转过身,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劈柴棍狠狠砸向他的后颈!
“嘭!”
张五只觉得后颈一麻,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解决了张五,陆少游已是气喘吁吁,浑身是汗,胸口的黑气再次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看着地上昏迷的捕快和张五,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王伯,手中的劈柴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伯……”他艰难地开口,“我……我得走了。”
王伯看着他胸口越来越浓的黑气,又看了看地上的捕快,颤抖着说:“走……往哪儿走?”
陆少游望向桃花镇外连绵的青山,眼神坚定:“去找……找能让我活下去的路,去找……能让我斩尽不公的剑!”
他知道,欧阳浩楠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打了县衙的捕快,更是断了他在桃花镇的后路。
他必须走。
现在就走。
“王伯,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陆少游对着王伯深深一揖,“等我陆少游出人头地,一定会回来报答您!”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跑向后院,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和那枚“凡尘”铜钱。他将包裹背在背上,又看了一眼那根断成几截的枣木剑,最终还是没有带走。
走到后院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十八年的桃花镇,望了一眼药庐前焦急张望的王伯,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桃花镇,等我回来!”
他在心中默念,然后毅然转过身,朝着夕阳下的青山,迈开了第一步。
晚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起地上那几片残留的桃花瓣,仿佛在为他送行,又仿佛在预示着,他这一去,前路将是风雨飘摇,坎坷难行。
而在他身后的桃花镇外,官道旁的密林里,一个背着破葫芦、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眯着眼睛,望着陆少游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个胆大包天的小子……”老乞丐喃喃自语,手里把玩着一根刚折下来的桃树枝,“这桃花劫,倒是应得快……”
说着,他随手将桃树枝抛向空中,树枝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此刻的陆少游,还不知道,他的命运之轮,已经在欧阳浩楠的一脚和自己的这一棍之下,彻底转向。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比桃花镇更广阔的天地,也将是比欧阳浩楠更强大的敌人,以及……那柄真正属于他的“凡尘剑”。
他的七年阳寿,他的剑仙梦,他的斩邪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