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骨右臂的力量在奔涌,如同囚禁着一头暴烈的青铜凶兽。烬五指舒张又攥紧,骨节摩擦发出金铁般的低鸣。脚边那根耗尽“劫”痕的兽骨,已彻底化作惨白酥脆的朽物,被渊底湿冷的锈风一吹,便簌簌散成灰白的尘埃。
锈子幽蓝的磷火紧盯着泥沼洼地深处。那里,更多的惨白兽骨半埋在暗红泥浆中,如同从巨兽尸骸上折断的巨矛,沉默地指向翻滚着赤色蒸汽的泥沼中心——那具九首夔龙巨棺。棺体上巨大的“葬”字古篆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让渊底弥漫的源自巨棺无形“养分”变得更加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锁定的饥饿感。血棺在烬的腹中焦躁地震颤着,贪婪吮吸着最后残存的养分,皮肤下的青铜纹路传递着不安的悸动。
“呜……”锈子喉咙里发出呜咽,锈蚀的骨爪焦躁地刨刮着地面,刮下一层带着铜绿腥气的骨粉。它突然转向女修遗蜕的方向,幽蓝的磷火剧烈跳动,下颌骨开合得近乎疯狂:“咔哒!咔哒咔哒!”
烬猛地回头。
骨堆之上,那具沉寂的女修遗蜕,灰白开裂的身体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并非苏醒的生机,而是一种更接近崩解的异象!
无数裂痕,正以她心口那道焦黑的破洞为中心,向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裂痕深处,不再是之前闪烁的青金光芒,而是散发着浓郁铁锈与血腥味的暗红色液体!这些液体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顺着裂痕流淌、汇聚,在她冰冷的皮肤表面勾勒出与烬腹中血棺纹路如出一辙的青铜祭祀图!
更骇人的是她的脸。
灰败的皮肤寸寸龟裂剥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额骨。而就在那光洁的额骨正中央,一点炽烈到刺目的青金色光芒猛地爆发出来,如同一颗被强行按进颅骨的小型太阳!
“呃…啊……”
一个夹杂着无尽痛苦与苍茫的呻吟,从她裂开的唇间逸出。
紧接着,那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睑,掀开了。
灰瞳。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仿佛由无数破碎青铜镜面拼凑而成的灰色!镜面中倒映的不是眼前的渊底景象,而是崩塌的巨城、断裂的天河、在星空间缓缓沉没的巨大棺椁群……一片浩瀚而绝望的纪元终末之景!
“青…萤……”她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干涩如砾石摩擦的字,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名字。那双倒映着废墟的灰瞳,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烬的身上。目光扫过他心口的青铜断刃,扫过他腹部的血棺轮廓,最后落在他那条覆盖着青灰骨膜、刻着“劫”字葬痕的右臂上。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审视。
“葬…器……”她染着暗红血渍的指尖抬起,枯枝般颤抖,遥遥点向烬的右臂。指尖汇聚的暗红血珠,拉成一条粘稠的血线。“不…够……”
“轰隆——!!!”
整个葬魂渊,炸了!
并非真正的爆炸,而是那具九首夔龙巨棺积蓄已久的暴怒!棺体上巨大的“葬”字古篆骤然爆发出熔岩般的赤红光芒!九条缠绕昂首的夔龙仿佛活了过来,断裂的龙首处喷出粘稠如血的暗红泥浆,直冲渊顶!
更恐怖的是深渊上空!
那永恒凝固的铅灰色“天空”,如同被巨棺的赤芒烧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散发着刺鼻铜锈和浓烈血腥味的暗红色液体,如同天河倒灌,从那窟窿中倾盆而下!
那不是雨。
是青铜熔液与污血的混合物!
每一滴“雨”都有人头大小,表面覆盖着青绿色的铜锈花纹,核心却是沸腾的暗红!血雨砸在渊壁凸起的岩石和兽骨上,瞬间腾起大股腥臭刺鼻的赤红蒸汽!岩石发出“滋啦”的惨叫,被蚀穿出蜂窝般的孔洞;坚硬的兽骨如同蜡烛般飞速融化,滴落粘稠的骨油!
青铜血雨!
蚀骨噬魂,葬灭万物!
“吼——!”
巨棺发出的不再是心跳,而是震耳欲聋的咆哮!一股比之前恐怖百倍的吞噬引力,如同无形巨手,死死攫住平台上的烬、青萤和锈子,要将他们连同这片兽骨平台一起,拖入下方沸腾的暗红泥沼!
避无可避!
烬的劫骨右臂青光大盛,本能地一拳轰向笼罩而来的吞噬引力!狂暴的劫灭之力撞上无形的力场,发出沉闷如巨鼓的轰鸣!气浪炸开,将倾泻而下的血雨都短暂逼退,但那股吞噬之力只是微微一滞,便以更凶猛的姿态压下!烬脚下的兽骨平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边缘的枯骨开始崩裂!
青萤那双灰瞳注视着毁天灭地的血雨和下方咆哮的巨棺。她染血的指尖依旧点着烬的右臂,暗红的血线在狂风中不断拉长。
“刻…骨…”她干裂的唇吐出两个字,指尖猛地一颤!
一缕暗红血珠,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脱离指尖,无视狂暴的风雨和引力,精准地射向泥沼洼地中一根半埋的兽骨!
那根兽骨表面,一道流淌着黯淡金芒的青铜裂痕骤然亮起!裂痕的形态扭曲盘绕,散发着一种万物凋零、生机枯竭的死寂意志!
枯!
九大葬痕之“枯”!
“嗡——!”
腹中血棺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贪婪嗡鸣!烬的左手再次被无形力量操控,青金色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
但这一次,目标不再是自己的骨头!
血棺的力量顺着烬的左手狂涌而出,化作一只由无数细密青铜锁链缠绕而成的虚幻巨爪!巨爪撕裂风雨,无视巨棺的吞噬引力,狠狠抓向那根亮起“枯”痕的兽骨!
“咔嚓!”
巨爪攥住兽骨的瞬间,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骨头上那道“枯”痕骤然爆发出灰败的死寂光芒!一股远比“劫”痕更加阴冷、更加贪婪的吸噬之力,顺着锁链巨爪,疯狂倒灌回烬的体内!
“嗬!”烬如遭雷击,身体剧颤!
这股力量没有“劫”痕的狂暴愤怒,却带着一种抽髓吸髓般的阴毒!它蛮横地冲刷着烬的经脉,所过之处,血肉中残存的生机如同被烈日暴晒的露珠,飞速消逝!皮肤瞬间失去所有光泽,变得如同陈年的草纸般枯黄脆弱,龟裂的纹路疯狂蔓延!
“呃…啊!”青萤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点向烬的指尖剧烈颤抖,维持着那道连接“枯”痕兽骨的血线。她额骨中央那颗青金小太阳的光芒急速黯淡,更多的暗红血珠从她全身的裂痕中渗出!
血棺根本不管宿主的死活!它贪婪地吮吸着“枯”痕中蕴含的死寂之力,反哺出阴冷的葬灭能量,疯狂涌向烬的左臂臂骨!
刻骨的剧痛再次降临!
这一次,是左臂!
青金色的指尖如同烧红的毒锥,狠狠刺向自己的左臂臂骨!
噗嗤!
金属刻骨的摩擦声比右臂时更加刺耳!这一次刻下的,是代表万物凋零的“枯”字葬痕!
左臂臂骨瞬间被灰败的死寂之力浸透!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覆盖上一层如同千年古墓中出土的灰白色骨膜!一股阴冷到极致的吸噬之力,自然而然地从左臂散发出来,周围倾泻而下的青铜血雨,竟被这股力量牵引,丝丝缕缕的暗红血气和铜锈精华被强行剥离,汇入枯骨之中!
双骨初成!劫右枯左!
烬感觉自己像一株被瞬间抽干了水分的朽木,全身的力气都在流逝,眼前阵阵发黑。青萤的状态更加糟糕,她全身的裂痕都在扩大,暗红血珠连成了线,额骨中央的青金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灰瞳中的废墟景象彻底崩碎,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
而下方,巨棺的咆哮变成了狂怒的尖啸!血棺强行掠夺“枯”痕的力量,如同在饕餮嘴边夺食!九条夔龙喷吐的泥浆血柱更加狂暴,深渊上空的窟窿倾泻的血雨更加密集,吞噬的引力几乎凝成实质,要将整个平台碾碎!
“嗷呜——!!!”
一声咆哮,压过了风雨和棺啸!
是锈子!
这条小小的锈骨尸犬,不知何时竟冲到了平台边缘,直面那吞噬一切的恐怖引力!它幽蓝的磷火此刻已彻底转化为刺目的青金色!它全身覆盖的铜锈在青金光芒中疯狂剥落,露出底下晶莹如青玉的骨骼!骨骼表面,无数细密的、与巨棺棺体同源的青铜夔龙纹路正在急速亮起!
它猛地仰起头骨,对着倾盆而下的青铜血雨和咆哮的巨棺,张开了空洞的颌骨!
“铛——!!!!!”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裂!
这声音并非从锈子口中发出,而是源自它全身每一根震颤的青玉骨骼!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青铜色的涟漪,以它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音波过处,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扭曲、波动!
那倾泻而下的青铜血雨,在音波中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屏障,雨滴纷纷炸裂,化作漫天细碎的血雾和铜锈粉末!
那凝成实质的吞噬引力,被音波狠狠撞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就连下方巨棺喷吐的泥浆血柱,也被震得溃散了大半!
葬魂渊的青铜号角之灵,终于在这一刻,显露出了它真正的威能!
锈子全身青玉般的骨骼,在音波爆发后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眼眶里燃烧的青金色熔金之火,如同被狂风吹袭,骤然黯淡,只剩下两点微弱的火星!它小小的骨架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软地瘫倒在骨堆上,连摇晃尾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颌骨还在无意识地微微开合。
音波撕开的缺口正在飞速弥合!巨棺的咆哮带着极致狂怒,更恐怖的吸力即将降临!
“走……”
青萤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叹息,在烬耳边响起。她那只点着烬左臂枯骨的手指,艰难地挪动,染血的指尖指向兽骨平台后方,一处被巨大肋骨斜斜支撑出的岩壁裂缝。
“葬土…之母…要醒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额骨中央的青金光芒彻底熄灭,灰瞳缓缓闭合,全身蔓延的裂痕中,暗红的血液渗出速度也慢了下来,仿佛即将彻底凝固。“血雨…枯钟…撑…不住……”
烬没有半分犹豫。
劫骨右臂爆发出狂暴的力量,一把抄起瘫软的锈子和濒临崩解的青萤。枯骨左臂向前虚按,前方倾泻的血雨被死寂之力牵引,分开一条通路!
他焦黑的双脚踏碎骨堆,如同离弦的锈箭,冲向那道幽深的裂缝!就在他身影没入裂缝黑暗的瞬间——
“轰隆!!!”
整个兽骨平台被巨棺爆发的终极引力彻底扯碎!
粘稠的暗红泥沼掀起滔天巨浪,将一切痕迹抹平。
唯有那场蚀骨噬魂的青铜血雨,依旧在无休止地倾泻,将整个葬魂渊底,染成一片绝望的锈红。
裂缝深处,是无尽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铜锈腥气。
烬肩扛着两个生死不明的同伴,枯骨左臂按在冰冷的岩壁上,劫骨右臂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锈子骨架裂痕处细微的“咔哒”声。
青萤最后的话语,如同冰锥刺进他的神魂:
葬土之母…要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