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一卦开张不利,可我偏要再挂一卦!
赵德全跑得太急,绣着云纹的青布靴跟在廊柱上磕出一道白痕。
他扶着朱漆柱子直喘气,袖袋里的银锭硌得手腕生疼——那是今早刚从王嬷嬷手里扣下的,原想着等月例银子再刮一层油,谁料被个冷宫罪妃当众拆穿。
"贱蹄子!"他咬着后槽牙骂,唾沫星子溅在柱子上,"敢坏老子的财路,等明儿找掌事公公递话,说她私设卦摊惑乱宫闱...不,先收拾王嬷嬷那老虔婆,让她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他摸着怀里的银锭,指节捏得泛白。
方才谢昭说的卦象在耳边嗡嗡作响,难道那女人真能看透因果?
不可能!
定是王嬷嬷那老东西嘴碎,把求他办事的事漏了风。
他狠狠呸了一口,拂尘甩得簌簌响,转身往慎刑司方向去了,靴底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的声响。
"谢才人..."王嬷嬷抹着泪踉跄上前,枯瘦的手攥着帕子直抖,"老奴...老奴替闺女谢您。"
谢昭正弯腰收蓝布上的铜钱,听见动静抬了抬眼。
王嬷嬷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泪,发间的银簪歪向一边,倒比方才在人群里更显狼狈。
她指尖在铜钱上顿了顿,语气淡得像檐角的风:"你昨日塞给赵德全一两银子时,可曾想过那是你闺女的救命钱?"
王嬷嬷浑身一震,帕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捡帕子,白发在风里乱颤:"老奴...老奴实在没法子,闺女害了热症,太医院的药引子要五钱人参,老奴求遍了人,就赵德全说能通融..."
"所以你选了把钱塞进他腰包,而不是跪在太医院门口求个慈悲。"谢昭将铜钱收进木匣,匣盖"咔嗒"一声扣上,"但你到底存着点善念,没把银子全交给他,留了三钱给闺女抓药。"
王嬷嬷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谢昭没再看她,低头整理蓝布上的褶皱——那道血渍是方才赵德全挣扎时蹭的,倒像朵开败的红梅。
她听见王嬷嬷抽噎着说了句"谢才人菩萨心肠",又听见脚步声渐远,这才松了松紧绷的肩。
"谢才人!"
一声带着哭腔的唤响在脚边。
李四不知何时跪爬过来,额头抵着她的绣鞋,后背像被抽了筋似的佝偻着:"我娘...我娘临终前攥着肚兜喊我小名,可我在司药房当差,等我赶到辛者库,她...她已经凉了。"他喉结滚动两下,"您能帮我算算吗?
我娘是不是...是不是怪我没送她最后一程?"
谢昭垂眸,因果视觉里,李四身周缠着团黑雾,雾中隐约可见个妇人的影子——青布衫,鬓边插着朵褪色的绢花,正伸着手要碰李四的后脑勺。
那是母亲哄孩子时最惯常的动作。
"起来。"她蹲下身,指尖点在李四发顶,黑雾里的妇人突然颤了颤,"跪坏了膝盖,你娘在底下要心疼的。"
李四抬头,脸上的泪把灰扑扑的宫装洇出片深色。
谢昭从袖中取出骨笛——这是她穿越时随身带的,笛身雕着缠枝莲,吹孔边缘还留着前世渡雷劫时的焦痕。
她将笛尾抵在唇间,深吸一口气。
笛音起时,老槐树的影子晃了晃。
那是种说不出的调子,像秋雨打在青瓦上,又像有人在耳边絮絮说着旧年事。
李四屏住呼吸,看见谢昭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子,骨笛在她指间流转,竟比方才用铜钱算卦时多了几分...仙气。
"你娘没怪你。"谢昭突然睁眼,骨笛在掌心转了半圈,"她魂儿还在宫里晃呢,昨日见你蹲在墙根哭,想摸你脸又不敢,怕吓着你。"
李四猛地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谢昭指着老槐树:"今晚子时,带三柱香,三张黄纸。
香插在树底下,黄纸写你想说的话,烧的时候念叨'娘,我过得好,您安心走'。"她顿了顿,"别让旁人跟着,你娘胆小。"
是夜,冷宫的月亮又大又圆。
李四攥着香烛躲在老槐树下,手心里全是汗。
他按谢昭说的插好香,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娘,我每日能吃热饭,赵德全没再扣我月例,您别记挂"。
火折子擦燃的瞬间,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他恍惚看见个模糊的影子站在树后,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第二日清晨,谢昭蹲在院门口擦骨笛,就听见墙角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昨儿李四说梦见他娘了,穿得干干净净的,说要去投胎。"
"真的?那谢才人...她那卦摊..."
"嘘!"
谢昭抬头,看见两个小宫女缩在影壁后,其中一个怀里还揣着个布包,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她低头笑了笑,将骨笛收进木匣——看来今日的卦摊,要比昨日更热闹了。
冷宫的晨雾还未散尽,谢昭刚把蓝布摊在老槐树下,就见影壁后探出几个脑袋。
"谢才人早。"最先凑过来的是个圆脸小宫女,手里攥着半块蒸糕,"我...我替司衣局的小桃问个卦,她前日裁错了贵妃的裙料,怕被掌嘴。"
谢昭扫了眼她藏在身后的布包——露出半截青布,是刚洗过的旧衣料,想来是拿米粮换卦的。
她指尖叩了叩铜钱,语气淡:"把蒸糕放蓝布上。"
小宫女慌忙把蒸糕放下,蒸腾出的热气里,铜钱"叮"地弹起。
谢昭垂眸看那枚落在"吉"位的乾隆通宝,抬眼时已带了三分笑意:"小桃裁错的是裙角金线,线匣子昨日被猫撞翻,不是她的错。
你让她今日辰时去御花园东角,会捡到半锭银子——够赔线钱了。"
小宫女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抓着蒸糕就往回跑,蓝布角被带得翻起,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升米。
谢昭刚把米收进竹篓,就见李四拽着张三从廊下窜出来,两人衣襟上还沾着灶房的煤渣。
"昭姐姐!"李四跑得直喘气,把怀里的瓷罐往她跟前一放,"这是灶房王婶给的腌萝卜,她说您昨儿帮她儿子算中了月钱,要谢您。"
张三缩在李四身后,眼睛滴溜溜往四周瞧,等确定没人注意,才凑到谢昭耳边:"我昨儿守夜,瞧见赵公公往井里烧纸钱!
黄纸灰飘得满院子都是,他边烧边念叨'小的有眼无珠,求祖宗莫怪'。"
谢昭捏着腌萝卜的瓷罐,指腹蹭过粗糙的陶面。
因果视觉里,赵德全身周的黑气比昨日淡了些,却仍缠着几缕暗红——那是他克扣月钱、私吞宫人物件的因果。
她垂眸笑了笑,把瓷罐推回李四怀里:"拿回去分给王婶,就说谢她的心意。"
"哎哎。"李四慌忙接住,拽着张三往灶房跑,两人的脚步声撞在青石板上,惊得廊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谢昭抬头时,正撞见个穿灰布衫的老太监缩在拐角,见她望过来,立刻弓着背往慎刑司方向挪。
是掌事房的周公公。
谢昭眯了眯眼——这老头管着全宫的月例发放,赵德全的顶头上司。
她摸出骨笛在掌心转了两圈,笛声刚起半调,周公公的脚步猛地顿住,脖颈像被掐住的鹅似的梗直了。
"周公公可是来问卦?"谢昭扬声,骨笛在指尖折射出细碎的光,"您孙女儿出痘的事,拖不得。"
周公公浑身一震,踉跄着退了两步,腰间的钥匙串"哗啦"坠地。
他颤巍巍捡起钥匙,再抬头时额角已沁出冷汗:"谢...谢才人,老奴...老奴改日再来。"话音未落,就扶着墙根小跑着离开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蓝布上的铜钱堆成了小山。
谢昭蹲在树影里数钱,竹篓里还躺着半袋米、两把挂面,甚至有个小太监拿了块碎玉——说是他娘留下的,求她算算"今年能不能见到家乡来的商队"。
"一百三十七文。"她把铜钱倒进木匣,指节叩了叩匣身,"加上米粮折算,够买三匹粗布,换辆出城门的马车..."声音渐低,目光掠过冷宫的红墙。
墙头上的琉璃瓦被晒得发烫,有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尖擦过她发间的银簪。
"才第一卦,好戏还在后头。"她对着墙根的蚂蚁轻声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骨笛上的焦痕——那是前世渡雷劫时留下的,此刻正微微发烫,像在应和她的话。
暮色漫上屋檐时,王嬷嬷端着碗热粥过来,碗底压着枚银锞子:"谢才人,这是老奴闺女的喜钱。
她喝了太医院的药,烧退了。"
谢昭推回银锞子,接过粥时触到王嬷嬷粗糙的手背:"留着给你闺女补身子,我收五文钱的规矩,改不得。"
王嬷嬷抹着眼角往回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谢昭捧着热粥,听见远处传来小宫女的窃语:"听说外宫的三等侍卫夫人都托人递话了,说要找谢才人算她儿子的前程..."
"当啷"一声,木匣盖扣上的声响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谢昭望着渐暗的天色,把骨笛小心收进匣底。
月光爬上老槐树时,她摸黑把铜钱埋在树根下——这是她的"盘缠基金",每多一文,离红墙之外的自由就近一分。
第三日清晨,谢昭在铜镜前理了理鬓发。
铜镜映出她眼底的清光,像寒潭里浸着星子。
她把蓝布搭在臂弯,木匣往腰间一系,推开冷宫的木门时,正撞见晨雾里攒动的人影——有捧着米袋的小太监,攥着银钱的老宫女,甚至有个穿着墨绿宫装的女子,发间金步摇在雾里闪着微光。
"谢才人。"那女子走上前,袖口绣着并蒂莲,是钟粹宫的掌事女官,"我家主子听闻您的本事,特让我来问...问件私事。"
谢昭低头整理蓝布上的褶皱,嘴角勾出半分笑意。
她知道,这堵红墙里的故事,才刚刚翻到新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