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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思念
作者:桉扬本章字数:4026更新时间:2025-07-14 00:44:55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把堂屋熏得暖融融的。何溪系着蓝布围裙,正把最后一盘清蒸腊鸡端上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鬓角的白发。八仙桌边缘磨得发亮,四条长凳摆得齐齐整整,段乘刚从里屋拎出三瓶米酒,玻璃瓶颈上还凝着水珠。

“乘娃,把你爸那只粗瓷酒杯找出来。”何溪用抹布擦了擦桌角的油渍,“他就爱用那只,说喝着才有滋味。”

段乘应着,从碗柜最底层翻出那只豁了口的酒杯,杯沿还留着圈深褐色的酒渍。段忠云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是自己种的,黄澄澄的裹在旧报纸里,卷得歪歪扭扭。

“爸,进屋吃了。”段乘喊了一声,眼角瞥见父亲棉袄肘部磨出的毛边——这件深蓝色的劳保棉袄,父亲穿了五年。

段忠云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划亮,猛吸一口才站起来:“急啥,等你王伯他们来齐了再开席。”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脚沾着些黄泥巴,“早上去给老槐树培土,踩了两脚泥。”

说话间,院门外传来拐杖笃笃敲地的声音。段乘赶紧掀开门帘,王伯佝偻着背站在雪地里,手里拎着只竹篮,篮里躺着块油光锃亮的腊鱼。

“王伯,快进来暖乎暖乎。”段乘伸手去接篮子,指尖触到老人冻得通红的手,像摸了块冰。

王伯咧开没牙的嘴笑:“自家腌的鱼,乘娃在城里吃不着这个。”他往屋里挪着步,棉鞋在青砖地上踩出串湿脚印,“你爸呢?昨儿说要跟我杀两盘象棋。”

“在这儿呢。”段忠云迎上来,接过王伯的拐杖靠在墙角,“先喝酒,喝完再战三百回合。”

陆续有村民上门,都是些沾亲带故的。二婶拎来袋炒花生,三叔公抱来捆松枝——说是烧火最旺,连隔壁的哑叔都比划着送来只熏兔,毛茸茸的挂在门把手上。何溪忙着往每个人手里塞糖,水果糖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来,走一个!”

满桌人都笑起来,段乘的脸腾地红了,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碗里卧着个荷包蛋,是母亲特意给他煎的,边缘焦得发脆。

“叔,你可别催。”坐在对面的周泽戳了戳段乘的胳膊,嘴角挂着坏笑,“人家心里有人了。”

段乘抬眼瞪他,却撞见周泽眼里的戏谑。周泽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是去年段乘给他买的,袖口磨得发亮。这孩子自小没了奶奶,父母在城里打工,每年过年都赖在段家。

何溪往周泽碗里夹了块腊排骨:“小泽多吃点,你叔做的腊肉,比城里超市卖的香。”她瞥了段乘一眼,“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哐当”一声,是有人踢到了门口的铁桶。王婶裹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拎着只竹篮掀帘进来,头上还沾着几片雪花。

“给乘娃送点好东西。”王婶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盖着的蓝布,里面是几块腊猪舌,还有一小捆晒干的香椿,“前儿刚晒好的,炒鸡蛋香得很。”

“您太客气了。”何溪拉着王婶的手往凳上按,“坐下喝杯酒。”

“不了不了,家里还炖着肉呢。”王婶拍了拍何溪的手背,“今年雪下得勤,明年准是个好年成。乘娃在城里出息了,你们俩也该享清福了。”她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又嘱咐段乘在外注意身体,才裹紧棉袄匆匆离开。

段忠云望着门口的雪帘子,忽然叹了口气:“王婶家那口子,去年在矿上伤了腿,一家子全靠她操持。”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等开春,让她男人去后山看林子,多少能挣点。”

酒过三巡,男人们开始划拳,吆喝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孩子们早跑没影了,段乘出去解手,刚掀开门帘就被一股寒气呛得缩脖子。

雪不知何时下大了,鹅毛似的漫天飞舞,把远处的山尖都染成了白色。院门外的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正打雪仗,柱子举着个大雪球追着丫蛋跑,丫蛋的羊角辫上沾着雪,笑声像银铃似的。

老槐树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一群裹着臃肿棉袄的小人儿正围着树桩攒雪球。

段乘靠在屋檐下,笑着看他们玩闹

那小手冻得通红,像刚从酱缸里捞出来的小萝卜,却仍灵活地捏着雪团——指缝里渗着的雪水结成细冰碴,甩一甩,倒像戴了串碎钻镯子。

二丫的羊角辫上沾着雪粒,随着她弯腰团雪的动作一晃一晃,发梢的红绸结在白皑皑的背景里格外鲜亮。

“铁蛋!看招!”二丫猛地直起身,胳膊抡得像小风车。雪球划破寒雾,“啪”地砸在老槐树粗糙的树桩上,雪沫子溅了铁蛋一裤腿。他正猫在磨盘后搓雪球,狗皮帽檐上的雪沫子顺着帽绳往下掉,闻言从磨盘后探出头,鼻尖冻得发亮:“敢偷袭?看我的!”

话音未落,三四个雪球已呼啸着飞来,有的砸在磨盘上迸成雪雾,有的擦着他的耳朵掠过。铁蛋赶紧缩回头,后背抵着冰凉的磨盘,听见对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笑闹声。

晒谷场的石碾子成了天然屏障,孩子们分作两拨,隔着碾盘投掷。夕阳的金辉斜斜地淌下来,给飞旋的雪球镀上层暖光,有的在半空相撞,炸开的雪雾里竟飘着细碎的金粉。

不知谁的雪球歪打正着,砸中了晒谷场边的雪人。那雪人是今早堆的,戴着破草帽,插着根胡萝卜当鼻子,此刻被砸得晃了晃,胡萝卜鼻子骨碌碌滚到小满脚边。

“停战!停战!”小满突然举着冻僵的手跳起来,棉鞋里早灌满了雪,踩在地上咯吱响。

“我鞋里进雪了,化成水凉透了!”

她单脚跳着去解鞋带,棉鞋的带子被冻得发硬,怎么也解不开,身子一歪,“噗通”坐进雪堆里。蓬松的雪灌进她的棉袄领,引得她“嘶嘶”吸着凉气,却逗得其他孩子笑作一团。

白花花的呵气在暮色里交织成网,混着远处飘来的烤红薯香——那香气裹着炭火的暖,混着新雪的清冽,把这场冬日游戏酿得愈发香甜。

铁蛋趁乱滚了个最大的雪球,正想偷袭,却见二丫举着半截冻红的手指喊:“我妈叫吃饭了!明早还在这儿集合!”

孩子们顿时作鸟兽散,棉鞋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互相叮嘱的叫嚷声,渐渐融进炊烟袅袅的暮色里。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站在原地,枝桠上积着厚雪,树桩边散落着几个没扔完的雪球,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颗颗冻住的星星。

“段乘哥!”丫蛋看见他,突然停住脚步,冻得通红的小手往嘴里呵着气,“凤岁春姐咋没来?她去年说要教我们叠纸船的。”

段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家过年了。”段乘蹲下身,帮丫蛋拍掉头上的雪,“过几天就来。”

“真的?”柱子举着雪球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那让她给我们带城里的糖果呗?”

“少不了你们的。”段乘笑着揉了揉柱子的头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

“想啥呢?”周泽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攥着个滚圆的雪球,“一提凤岁春,魂都飞了。”

段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胡说八道啥。”他往堂屋走,却被周泽拽住胳膊。

周泽把雪球塞进段乘手里,“承认吧,你就是想她了。”

段乘的手被雪球冻得发麻,脸上却烧得厉害。他把雪球往地上一扔,没好气地说:“你咋不过年不回家?赖我这。”

周泽低头踢着脚下的雪,半晌才含糊地说:“不想回。”他抬起头,脸上又挂着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家里冷冰冰的,哪有这儿热闹。”

他不愿意多说,段乘也没有多问,只是没来由地踹了他一脚。

堂屋里传来何溪的喊叫声,催他们进屋吃饺子。段乘掐灭烟头,转身时看见周泽正弯腰滚雪球,背影在雪地里显得孤零零的。

“走了,吃饺子。”段乘推了他一把,“我妈包了你爱吃的酸菜馅。”

周泽“嗯”了一声,抓起滚好的雪球往柱子身上砸去,引得一阵尖叫。段乘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觉得这雪下得真好,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仿佛能把所有烦心事都埋起来。

他想起凤岁春临走前的模样。

她说:“段乘,明年见。”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轻飘飘的,像片雪花落进他心里。

“明年见。”段乘在心里默念着,跟着周泽往屋里走。堂屋的灯光暖融融的,飘着饺子的香气,还有父亲和王伯的划拳声。

雪还在下,把整个山村裹进一片白茫茫里。堂屋里的热闹气从门缝里挤出去,和着雪花落在地上,悄无声息的,却又带着股子生生不息的劲儿。

或许是很久没有这热闹了,段乘也跟着喝了两杯。

酒过三巡,段乘眼白已泛出红丝,像浸了血的棉线。他忽然一把攥住周泽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粗瓷杯里的米酒晃荡着泼出来,在木桌上洇出片深褐色的渍,像块没洗干净的旧疤。

“你说……她会不会……不回来了?”段乘的舌头像裹了层棉絮,每个字都磕磕绊绊,像是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挪步。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来回摩挲,指腹蹭过经年累月磨出的木纹,带着股说不出的茫然。

何溪正往灶膛添柴,听见这话急忙回头,围裙上还沾着灶灰:“这孩子喝多了,满嘴胡话呢。”她想上前,又被锅里翻腾的肉汤绊住脚,只能望着儿子发红的眼尾叹气。

周泽赶紧夺下他手里的杯子,残酒在杯底打着旋,混着杯壁上的酒垢,搅出片浑浊的漩涡。“你喝多了。”他架起段乘的胳膊,只觉那身子沉得离谱,像是往骨头缝里灌了铅。

“你怎么……这么胖。”段乘脑袋耷拉着,鼻尖快蹭到周泽的棉袄。

“我这叫壮!”周泽腾出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免得这醉鬼栽下去,“阿姨,我带他回房躺会儿。”

何溪点点头,往灶里又塞了块松柴:“让他睡一觉就好了,别着凉。”

刚迈过门槛,段乘的棉鞋就勾住了门坎的木棱,整个人像袋灌了沙的麻袋,直挺挺往雪地里栽。

周泽急忙拽住他后衣领,粗布磨得脖子生疼,可冰凉的雪沫还是溅了满脸,钻进衣领里,激得两人都打了个寒颤。

“凤岁春……凤岁春……”

段乘含混地念着,声音散在风里,像被雪压碎的枯枝。他忽然咯咯笑起来,手指颤巍巍指着屋檐下的冰溜子,那冰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看……像不像她辫子上的玻璃珠子……红的……亮的……”

周泽单手掀开棉被时,额角已沁出细汗。段乘一沾枕头就开始卷被子,双臂双腿缠得紧实,像条快要作茧的蚕,把周泽半个身子都压在底下。

“水……”段乘突然支起上半身,眼睛还闭着,脑袋却直挺挺地晃,没等周泽反应,又“咚”地砸回枕头上,床板发出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周泽没法子,只能扶起他喝水。

段乘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几滴茶水顺着下巴滑进衣领,在蓝布衫上晕出片深色的云,慢慢洇开。

窗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是积雪压断了细枝。

段乘猛地睁开眼,伸手就抓住周泽的衣襟,力道大得扯开了两颗盘扣,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秋衣。“那天……她走那天……”他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

“你说啊——那天怎么了——”周泽顺着他的话问,手却在暗暗使劲,想掰开那铁钳似的手指。

段乘的嘴动了动,却没再出声。眼睛直勾勾望着房梁,睫毛上还沾着刚才溅的雪沫,像落了层霜。

周泽终于掰开他的手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把被子往段乘身上掖了掖,盖住那露在外面的肩膀:“赶紧睡吧,醒了啥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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