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蹲在一旁抽烟的赵大哥猛吸了一口,烟蒂在地上摁灭。
“都是天登县的村子,凭啥就安溪村能办厂?咱们红楠村有老手艺的木匠不少,蓝楹村的剪纸、山茶村的茶干,哪样拿不出手?依我看,咱们也该找村支书说说,咱村也建个厂!”
暮色像泼翻的墨汁,迅速在山茶村低矮的屋檐间洇开。
段忠云刚端起碗,院门外就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争执声,像一群躁动的蜂拥到了门口。何溪放下筷子,与丈夫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门被拍得山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躁。何溪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惯常的温和笑意,拉开了门栓。
七八个村民挤在门口,打头的是小六子,穿着件沾着油污的仿皮夹克,眼睛因为激动而发亮。后面跟着老实巴交的赵老栓,搓着粗糙的大手,眼神躲闪;还有快嘴的李婶,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和一种焦灼的情绪。
“段村长!隔壁村那工厂办的如火如荼!我们村怎么就不能开个厂啊!”小六子嗓门最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山溪村那厂子,机器一响,黄金万两!凭啥人家能发财,我们就得守着穷山沟喝西北风?”
“就是!眼瞅着人家盖新房、买摩托,咱这破房子都快漏风了!”李婶的声音又尖又利,像锥子一样扎人。
何溪侧身让开通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喧闹:“外头冷,都进来说话,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她像一道柔和的屏障,巧妙地化解了门口剑拔弩张的气氛。
村民们犹豫了一下,还是鱼贯而入,带着室外的寒气,瞬间填满了段家不大的堂屋。凳子不够,有人就蹲在墙根,有人靠着门框。何溪手脚麻利地搬出小马扎,又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着个大茶盘出来,上面是一溜粗瓷碗,碗里酽酽的红茶冒着腾腾热气。
“嫂子,别忙活了,我们不是来喝茶的。”小六子嘴上说着,手却接过了碗,滚烫的碗壁让他下意识地缩了下手指。
段忠云一直沉默地坐在八仙桌旁,等何溪给每个人都递上了茶,屋里稍安静了些,他才缓缓开口。他没有看小六子,目光扫过赵老栓沟壑纵横的脸,扫过李婶紧绷的下颚,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闷头抽烟的老汉身上。
“大伙儿的心思,我懂。”段忠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看着山溪村日子红火,心里急,想给自己、给娃们奔个好前程,这没错。搁谁身上,都一样。”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几个村民紧绷的神色略略松动。赵老栓叹了口气,闷声道:“村长,咱不是不讲理。就是…就是这穷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娃要念书,爹娘要看病,哪样不要钱?”
“老栓叔说得在理。”段忠云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可咱得想想,这钱,咱挣了,是福还是祸?这工厂,开在咱山茶村,是给咱带来金山银山,还是…催命的符咒?”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粗瓷碗磕碰桌面的轻响。
“山溪村那厂子,是做啥的?加工,山石加工。”段忠云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去看过。机器是响,钱是赚。可你们闻闻他们村口那条河!以前能淘米洗菜,现在呢?水是黑的,那味儿,离二里地都呛鼻子!他们村后山那片林子,秃了一半!为啥?废水排进去,树根都烂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一扫过众人:“咱们山茶村,靠啥活命?是后山那片林子!是门前那条清凌凌的溪水!林子里有菌子、有药材、有野味,溪水浇灌着咱们的田地,养活着一茬又一茬的庄稼。没了这片青山绿水,咱们山茶村,还剩个啥?是能顶着黑烟囱过日子,还是能喝着漂油花的水活命?”
李婶不服气地嘟囔:“人家山溪村不也活得好好的?也没见死人……”
“是没立刻死人!”段忠云猛地提高了声调,带着一种沉痛的怒意,“可是时间一久,浑身闹的都是病。”
赵老栓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小六子脸上的亢奋也褪去了一些。
“咱们村为啥叫‘山茶’?后山那几百年的老茶树林,是老祖宗留下的根!”段忠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在暮色中只剩下朦胧轮廓的山影,“前山,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已经遭了殃!”
“我怎么没看出来哪里遭殃了。”
他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担忧:“哎,前山的教训还不够吗?那漫天的尘土,连太阳都遮住了!山里的鸟雀都少了多少?溪水都浑了!这才刚开始啊,乡亲们!等矿真的开起来,那废水、那废渣,顺着山势,能不流到咱村?咱这条命根子一样的小溪,还能保得住?”
段忠云的话像冰冷的雪水,浇在村民们发热的头脑上。堂屋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何溪适时地拎着茶壶,默默给空了的碗续上热水。那“哗啦啦”的注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六子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梗着脖子:“那…那咱就活该穷一辈子?守着金山银山要饭吃?”
“谁说守着绿水青山就是要饭吃?”段忠云走回座位,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笃定,“咱们的路子,得走对!山溪村那是杀鸡取卵,断子绝孙的路子!咱山茶村,要走就得走可持续发展的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才是真金白银!”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大伙儿听:“咱后山的茶叶,老树茶!多少茶商抢着要?品质上乘,就是产量小,形不成规模。”
“林下的菌子,纯天然野生的羊肚菌、松茸!城里人抢破头,咱们守着宝山不识宝!”
“我们村发展的出路有很多,并不是开厂这一条路。”
他停下来,看着一张张陷入沉思的脸。赵老栓手里的烟早就熄灭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浑然不觉。李婶紧抿的嘴唇松开了,眼神里有了些茫然。小六子抱着胳膊,盯着地面,脚烦躁地蹭着地。
何溪轻轻放下茶壶,声音温婉却有力:“忠云说得在理。钱是要挣,日子是要过好,可咱得想想,挣了钱,毁了家,这钱花着能舒坦?孩子们长大了,问咱青山绿水哪去了,咱咋说?说为了几个钱,把祖宗留下的饭碗砸了?”
她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赵老栓重重叹了口气,把烟屁股按灭在地上,站起身:“村长,嫂子,我…我糊涂了。你们说得对。那黑水河…我去山溪村走亲戚,都不敢让我外孙碰那水…咱不能走那条路。”他佝偻着背,慢慢朝门口走去。
“各位放心,我一定会让我们村争取早日过上好日子。”
村长的话让其他人也动摇了。李婶讪讪地站起来:“那…那咱再想想别的法子?”小六子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终究没再开口,低着头跟着人群往外走。
何溪连忙起身相送:“慢走啊,路上滑,当心点。改天再来喝茶。”她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激烈争执从未发生。
村民们沉默地走出段家小院,融入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方才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堂屋弥漫的茶香和烟草味。
段忠云疲惫地坐回椅子,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碗,狠狠灌了一大口。何溪走过来,轻轻把手搭在他紧绷的肩膀上。
“难为你了。”她低声说。
段忠云摇摇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目光忧虑而坚定:“话是说出去了,可这人心…就像这化雪的泥地,看着干了,底下还是稀的,山溪村那‘榜样’一天不倒,这念头就消停不了。”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真怕…怕保不住咱这最后一片青山绿水。”
何溪的手紧了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院中未化的积雪上,泛着清冷的光。堂屋里,那几碗没喝完的红茶,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山村的夜,并不宁静,远处似乎还隐隐传来前山方向的沉闷声响,如同大地不安的心跳。
“唉,我让你从王婆那准备的鸡蛋准备了没。”
何溪笑了笑:“放心,都准备好了。”
段忠云点头:“我明儿一早下山一趟。”
新学期第三周的星期一,天刚蒙蒙亮,山溪高中的铁门就被一辆柴油三轮车的突突声震醒了。
段忠云裹着军绿色棉袄,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胡茬上还挂着晨霜。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朝门卫室喊:"老张!搭把手!"
四十箱鸡蛋,整整齐齐码在三轮车斗里,每一箱都垫着厚厚的稻壳。蛋壳上沾着零星草屑,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显然是今早刚从养鸡场捡出来的新鲜货。
最先发现的是高三(2)班的李志强。他叼着馒头冲过来,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圆:"段叔!这、这都是给我们的?"
"每人每天一个,补脑子!"段忠云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顺手从箱子里摸出个鸡蛋塞给他,"趁热乎,揣兜里暖手!"
到早自习时,整个教学楼都飘着煮鸡蛋的香气。食堂大灶烧着柴火,铁锅里白浪翻滚。生活老师周泽系着围裙,正用漏勺捞鸡蛋,蒸汽熏得他眼镜片一片模糊。
"排队!一人一个!"他扯着嗓子喊,却见队伍末尾的吴平安偷偷多拿了一个,飞快塞进夏花的校服口袋。少女耳尖瞬间红了,鸡蛋隔着衣料烫出一小片暖意。
当晚十一点半,周泽提着裤腰带匆匆往厕所跑。
教职工厕所的灯泡坏了半个月,月光从气窗斜斜切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格子。他正摸索着解皮带,突然听见女厕方向传来窸窣声。
"……你别……"夏花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泽的膀胱瞬间绷紧了。他蹑手蹑脚贴墙挪过去,透过门缝看见两个影子黏在洗手池边。吴平安把夏花抵在瓷砖墙上,校服外套大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毛衣。少女的麻花辫散了半边,发丝缠在男生指缝里,像黑色的溪流。
"啪!"
夏花突然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吴平安偏着头没动,嘴角却翘起来:"明天还给你带鸡蛋。"
周泽倒退两步,踩中了不知谁扔的矿泉水瓶。
第二天清早,凤岁春正在办公室批改文言文默写。晨雾凝在窗玻璃上,她呵口气擦出一小块透明,正好看见周泽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进教学楼。
"凤老师!出事了!"周泽冲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昨晚我看见吴平安对夏花……那个……"他做了个搂抱的手势,脸涨得比煮熟的鸡蛋还红。
凤岁春的钢笔尖在"窈窕淑女"的"窈"字上洇开一团墨。她慢慢摘下眼镜:"具体说说。"
“我大概知道一点,但是我相信夏花,他们都是好孩子。”凤岁春不疑有他。
但是周泽的一句话突然点醒了凤岁春,让她从另一个视角看待这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年纪还小,自小山村长大的他们眼中对爱情友情有没有明确的认知,彼此会不会在这种模糊的界限中去无意越界。”
凤岁春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相信夏花一心学习,但是却也担心,她会犯未知的错。
“小春,有时候作为教师,不仅要教授他们知识,他们未来的路很长,高考只是一个节点,却并不是终点,我们要教他们的很多,爱情婚姻生活是他们必须攻克的命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