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岁春的指尖轻轻划过教案，目光落在教室最后一排——平时总爱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周明，此刻正皱着眉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

她微微勾起嘴角，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像初春的溪水，悄悄浸润着干涸的土地。

忽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校长和几位校领导静悄悄地走了进来，站在后排的空位上。

校长的身体不太好，脸色有些苍白，但此刻眼神明亮，带着欣慰的笑意。

凤岁春有些意外，但很快调整状态，继续讲课。

学生们似乎并未被影响，依旧专注地听讲、记笔记，偶尔有人举手提问，声音比以往更加清晰有力，像一颗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下课铃响起，校长走上前，低声对凤岁春道：“凤老师，你们班的状态很好啊。”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黑板旁的倒计时牌上，笑了笑，“看来，百日誓师的效果不错。”

凤岁春看着他孱弱的身体，忍不住担心：“校长，一切有我们在，您保重好身体。”

“你们是祖国的新秀，我老了，教书育人的担子落在你们身上，我放一百个心。凤老师，你的表现很不错，我相信你，会给大家惊喜。”

校长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透着真诚的期许。

董阳在一旁含笑点头：“校长，您安心养病，有这么多负责任的老师，您就把心放进肚子里。”

凤岁春点点头，众人说笑着离开。

凤岁春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夏花，女孩正低头整理笔记，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藏着一颗小小的蜜糖。

走廊上，隔壁班的几个学生探头探脑地往教室里张望，小声议论着：“听说夏花演讲的时候，连校长都感动了……”

“他们班现在跟打了鸡血似的……”

段乘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悠远。凤岁春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远处的操场上，几个高三的学生正自发地组织晨跑，迎着朝阳，步伐坚定，喊口号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青春的战歌。

“看来，星星之火，真的可以燎原。”段乘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感慨。

凤岁春微微一笑：“是啊，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勇敢的人先站出来。”

教室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加油！一百天，拼了！”瞬间，整个班级沸腾起来，笑声、掌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欢快的乐曲，在阳光里流淌。

夏花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微微发热。她握紧手中的笔，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誓词，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写下：“北京外国语大学”，那几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串指引方向的灯塔。

所有人都在努力，所有人都在拼搏。

这群孩子在为自己的梦想做最后一搏。

同样奋斗的不止是学生，天登高中的每一位老师都是如此，不顾一切地拼搏。

清晨，一场春雨毫无征兆地漫过窗沿，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给校园笼上一层朦胧的水汽。操场边的樱花树被洗得发亮，粉白花瓣缀满水珠，沉甸甸地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瓣，融进湿漉漉的泥土里。

办公室里，凤岁春对着教案揉了揉发红的鼻尖，指尖触到皮肤时，竟有些灼烫的触感。她下意识缩了手，喉间一阵发痒，忍不住偏过头打了个喷嚏，胸腔随之泛起一阵闷痛。

“凤老师，你这喷嚏打得够响的，是不是感冒了？”陈可可刚泡好枸杞水，见她眼眶泛红，连忙放下保温杯凑过来，伸手想探她额头，“我瞅你脸色不太好呢。”

凤岁春微微偏头躲开，扯出个勉强的笑：“没事，可能是昨晚改卷子到后半夜，有点累着了。”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才想起今早匆忙出门没加件厚衣服。拿起教案起身时，脚步竟有些发飘，她暗自攥紧了教案边角，把那点不适强压下去——还有一百天，可不能出岔子。

走廊上的雨声淅沥得像春蚕噬叶，玻璃窗蒙着层薄薄的雾气，晕开窗外的绿意。凤岁春抬手抹了把玻璃，指腹擦出一片清晰的圆，隐约看见高三（4）班的教室里，学生们都埋着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隔着雨幕飘过来，让她心头一暖，又添了几分紧促。

“再坚持一百天……”她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轻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对那些埋头苦读的身影许诺。

英语复习课的铃声准时响起。

凤岁春站在讲台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清亮：“今天我们重点讲阅读理解的推理判断题，大家先看例题，注意题干里的‘infer’‘imply’这些关键词……”话刚说一半，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她下意识顿了顿，端起讲台边的水杯抿了口，冷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视线忽然有些模糊，黑板上的英文字母像在水里打了滚，扭曲成一团。额头的热度越来越高，像是有团火在烧，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发颤。她悄悄用教案抵住讲台边缘，才稳住差点晃悠的身子——不能倒下，这节复习课很重要。

第一排的夏花抬头记笔记时，笔尖猛地顿住了。她看见凤老师扶着讲台的手指关节泛白，脸色白得像宣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握着粉笔的手明明在用力，粉笔灰却簌簌往下掉，在讲台上积了一小堆。

“老师？”夏花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凤岁春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反应慢了半拍，过了几秒才缓缓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她张了张嘴，想说“怎么了”，可话还没出口，眼前突然炸开一片漆黑，耳边的读书声、笔尖摩擦声瞬间消失，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

“砰！”

身体失去支撑，重重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随即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炸开了锅。

“凤老师！”

“快！快去叫校医！”

惊呼声里，夏花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膝盖重重磕在桌腿上也顾不上疼，扑到讲台边跪在地上，伸手扶住凤岁春的肩膀。指腹触到的布料滚烫，她连忙探了探老师的额头，那温度烫得吓人。

后排的吴平安反应最快，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二话不说扒开窗户就翻了出去，校服裤脚沾了雨水也不管，踩着湿漉漉的草地往办公室狂奔，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段老师！凤老师晕倒了！在三班！”

隔壁班的段乘刚在黑板上写完板书，听到喊声猛地回头，粉笔“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他几乎是踹开教室门冲出去的，运动鞋踩在走廊的积水里，溅起一串水花。

办公室里的陈可可听到动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快来人！送岁春去医院！”

段乘冲进教室时，学生们已经围了个圈，夏花正急急忙忙从书包里掏出湿巾，笨拙地给凤岁春擦着额头。他心头一紧，低喝一声“让开”，蹲下身一把将凤岁春背了起来。

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却烫得惊人，呼吸带着灼热的温度，一下下喷在他的后颈上，像小烙铁似的。段乘下意识绷紧了背脊，脚步更快了些。

“她今早就说不舒服，硬撑着要来上课，肯定是烧了很久了！”陈可可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心疼。

刚跑到楼梯口，周泽正好抱着作业本过来，见状吓了一跳，手里的本子“哗啦”掉了一地：“小春老师这是咋了？！”

“别捡了！病晕倒了！”陈可可推了他一把。

周泽一拍大腿：“这这……我刚学会开三轮！我送你们去医院！我这就去开车，校门口等！”说着转身就往停车场跑，裤脚沾着的雨水甩了一路。

段乘没说话，背着凤岁春径直往校门口冲。雨还在下，冰凉的水珠砸在脸上、脖子里，可没人顾得上擦。凤岁春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呼吸依旧急促，段乘能感觉到她滚烫的脸颊贴着自己的颈侧，心里莫名地揪紧了。

周泽已经把三轮车开到了校门口，车斗里还垫了件他刚从宿舍抱来的厚外套。段乘小心地把凤岁春放进去，自己也坐了进去，伸手揽住她，免得颠簸时撞到。夏花也跟着跳上了车斗，紧紧扶住凤岁春的肩膀，眼眶红得像兔子：“老师肯定是为了我们才累倒的……”

“抓紧了！”周泽一拧油门，三轮车“突突”响着冲了出去，在雨幕里歪歪扭扭地穿行，溅起的水花打在路边的梧桐树叶上，噼啪作响。

凤岁春在颠簸中似乎醒了些，睫毛颤了颤，睁开一条眼缝。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段乘紧绷的下颌线，还有他被雨水打湿的、贴在额前的碎发。她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叹息：“……段老师？”

“别说话，马上到医院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绷，手却下意识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挡住迎面扑来的雨丝。

夏花紧紧攥着凤岁春的手，那只手滚烫又无力，她忍不住哽咽道：“老师，您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终于，三轮车“吱呀”一声急刹在医院门口。段乘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凤岁春冲进急诊室，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医生！她高烧晕倒了！”

“高烧39.8度，肺部有轻微感染，得马上输液观察。”医生快速检查后说道。护士推来轮椅，段乘却摇了摇头，直接把人抱进了病房。

输上液后，凤岁春的烧渐渐退了些，脸色也好看了点。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坐在床边削苹果的段乘，忍不住笑了笑，声音还有些沙哑：“……抱歉啊，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段乘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去，语气难得严肃：“知道添麻烦，就该早点请假休息。硬撑着有意思？”

凤岁春低头戳着苹果块，指尖在微凉的玻璃盘上划着圈：“……只剩一百天了，他们正是关键时候，我不想耽误课。”每个知识点都可能影响最后的成绩，她不敢松懈。

“你倒下了，他们更慌，那才是真耽误。”段乘看着她，“你当老师的，总教学生要劳逸结合，到自己这儿就忘了？”

凤岁春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失望。总觉得再多用点心，他们就能多考几分。”

段乘忽然放下手里的苹果刀，看着她苍白的脸，缓缓开口：“你知道上次夏花在誓师大会上，为什么能把‘坚持’说得那么打动人吗？”

凤岁春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

“因为她总说，每天最早到教室的是你，最晚走的也是你，感冒了戴着口罩还在讲题，改卷子改到凌晨……”段乘的声音放低了些，“你教给他们的，从来不止是课本上的知识。”

凤岁春愣住了，眼眶慢慢热了起来。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玻璃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像极了学生们眼里闪烁的光。

“我知道了，谢谢你段乘，我会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下次不会让你们担心了。”

凤岁春浅浅地笑了一下，段乘的心又不知所以地沸腾。

“小春老师醒了？我买了点肉包子，大家伙一起吃点？”

周泽突然地出现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凤岁春微微侧过脸，挪动了自己的视线。

“怎么都不说话，聊什么呢你们？”

段乘忍不住想翻一个白眼，将包子塞进他的嘴里：

“吃你的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