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数学重要。”
这六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夏知晴混乱不堪的心湖里轰然炸响。
所有的愤怒、悲伤、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简短而沉重的话语彻底击碎。她怔怔地看着靠在床头的少年。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额发被冷汗浸透,狼狈虚弱到了极点。
可那双眼睛,那双刚刚经历过剧痛折磨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深邃的眼底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不容置疑的认真和……一种沉重到让她无法呼吸的承诺。
图书馆夕阳下的“无限期续写”,原来在他心中,是比生命更重、比数学更不可辜负的誓言。
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冲上鼻尖,眼眶再次被滚烫的泪水淹没。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地点头,喉咙哽咽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这个沉默少年冰冷外壳下,那份近乎悲壮的固执和守护。
“好……”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帮你……我帮你撑过去。”
她胡乱地抹掉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扶着他躺下,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去他脸上和手上的冷汗与血迹。她清理干净地上的狼藉。
她按照他的指示,从抽屉深处找出医生开的、用于稳定病情的口服药片,看着他艰难地吞下。
她守在他床边,每隔一会儿就探探他的额头,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窗外的狂风暴雨依旧在疯狂肆虐,拍打着窗户,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咆哮。
小小的宿舍里却奇异地弥漫开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白炽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灯光下,白卿宴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松开,陷入了药物作用下的昏沉睡梦。
只是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依旧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剧痛的余悸。
夏知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守着他。目光描摹着他沉睡中依旧苍白的容颜,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冰冷的触感。她的鼻尖,还萦绕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气息。
她的心口,却因为那句“你比数学重要”,而燃烧着一簇微小却无比滚烫的火焰。
“无限期……”她无声地呢喃着,指尖轻轻拂过速写本上他安静的睡颜轮廓。这三个字,不再是甜蜜的期许,也不再是绝望的枷锁。
它变成了一场战争,一场她和他,必须并肩作战、向死神抢夺时间的战争。
决赛日,天光破晓。肆虐了一夜的暴雨奇迹般地停了。
天空被洗刷成一种澄澈通透的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香樟树叶上残留的雨珠,折射着阳光,晶莹剔透。空气里弥漫着暴雨过后特有的、清新到极致的泥土和草木芬芳。
集训营实验楼的阶梯教室,气氛肃穆凝重。决赛即将开始。
选手们陆续入场,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和浓重的紧张感。夏知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无法掩饰的担忧,频频望向门口。
终于,在开考前最后一分钟,那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白卿宴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校服,头发梳理过,遮住了额角的冷汗。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嘴唇也缺乏血色。
但他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经历过狂风骤雨却依旧不肯折断的青竹。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和坚定。
夏知晴的心高高悬起。他能行吗?昨晚咳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白卿宴在她斜后方坐下,动作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拧开那个熟悉的黑色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等待着试卷下发。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夏知晴一眼。
但就在他坐下的瞬间,夏知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快速地敲击了两下。
嗒。嗒。
像心跳的节奏。
那是……图书馆书架缝隙里,那张写着“别怕”的便签出现后,她归还那把刻着“B&X”的伞时,他接过伞后,指尖在伞柄上无意识敲击的节奏!
一股巨大的暖流猛地冲上夏知晴的心头,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担忧和寒冷。她猛地低下头,用力咬住下唇,才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哽咽。
眼眶酸胀发热。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在担心!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别怕,我在这里。
决赛的试卷发了下来。题目果然如同地狱般艰难,思维的火花在巨大的压力下激烈碰撞。
夏知晴强迫自己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眼前的题海中。
笔尖在纸面上飞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中场休息的铃声响起。夏知晴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斜后方。
白卿宴依旧端坐着,正低头专注地检查着前面的答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落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握着笔的手指依旧稳定,只是额角似乎又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在强光下显得更加透明。
他似乎感觉到了夏知晴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抬了一下眼睫,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不到半秒,便又迅速垂下,继续演算。但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夏知晴的心稍稍落回了一些。她拿起水杯,起身去接水。路过白卿宴座位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瞬。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放在桌角的那本厚厚的《奥数精讲》,书页间似乎夹着一张纸,露出一角。那纸张的质地和颜色……和她那本速写本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是她的画?!那天散落在地,被他捡到了?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脸颊发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心底却因为这个小发现,悄然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下半场考试在更凝重的气氛中开始。题目越发刁钻,时间越发紧迫。夏知晴全神贯注,思维在极限的边缘游走。
就在她正被一道极其复杂的组合优化题困住,焦头烂额之际——
“咚!”
一声沉闷的异响自身后传来,紧接着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夏知晴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猛地回头!
只见白卿宴整个人毫无预兆地从椅子上滑落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他手中的笔飞出去老远,试卷散落一地。
他蜷缩在地上,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压抑的嗬嗬声,脸色瞬间从惨白转为骇人的青灰!
“白卿宴!”夏知晴失声尖叫,第一个冲了过去!
整个考场瞬间哗然!监考老师和选手们都惊得站了起来!
“快!叫救护车!”夏知晴扑跪在白卿宴身边,看着他痛苦痉挛的样子,昨晚那可怕的记忆瞬间回笼,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冰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试图去扶他,却被他身体剧烈的抽搐弹开。
“药……他口袋……”夏知晴语无伦次地对冲过来的监考老师喊道,眼泪汹涌而出,“他有药!快!”
现场一片混乱。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破了校园的宁静。
夏知晴跟着医护人员冲上救护车,看着白卿宴被迅速戴上氧气面罩,插上各种管子,那张清俊的脸在仪器闪烁的冷光和氧气面罩下显得如此脆弱。
他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死亡的阴影。她紧紧抓着他冰冷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窗外,暴雨过后的晴空湛蓝如洗,阳光刺眼。
可夏知晴的世界,却在这一刻,随着白卿宴紧闭的双眼,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