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尘调笙。低声下问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归去,直是少人行。”程青玄摇头晃脑地诵完这首周邦彦的《少年游》,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小径上。其中未考试刚刚结束,马上又要迎来暑假了。作为一位决不随意占用社会公共资源的新时代好少年,程青玄的假期计划很简单——宅家。
哦,对了,在享受假期的乐趣前,还须经历一次“人世间无涯的苦难”那便是谈之可使众人虎躯一震黯然失色口吐白沫的大型家校翻旧帐活动——家长会。
不过程青玄可不在乎这些。他这回考得还行,628分,班级第八,就算他家长来了也不会怎么说他。不对,等等,家长会?那他的家长是······
倏地,程青玄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那是一种钻心剜骨而凶猛暴戾的痛。程青玄眉头紧锁,原本俊秀的面庞成了一颗皱巴巴的枣核。汗珠大滴大滴的从他的脸上滚落。血液疯狂地从全身涌上大脑。程青玄感觉耳边忽然有“嗡”的一声,随即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程青玄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从一方巨大的血池中爬出,梦见一只硕大的赤红眼睛贪婪地盯着他,梦见他正受万众朝拜,所有祷告文上都称他为祂。
“青玄,青玄。”程青玄听见有人在一片黑暗迷蒙的混沌中喊着这两个字。很奇怪,他明明对这两个字没有半点印象,却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那本是属于他的东西。
“青玄······”这是我的名字吗?在比宇宙更冰冷漆黑的混沌中,少年喃喃自语。
那门是小的,路是窄的。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7:14》
第一章:德令哈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海子《日记》
迷蒙之中,程青玄觉得双眼一阵刺痛。
他挣扎着尝试睁开眼,却发现双眼上糊着一层殷红色的东西,黏稠而有腥味,而且,眼睛睁得越大,痛感愈烈。
程青玄实在受不了了,又闭上双眼。但是,荧红的光依然在他的视野中闪烁。不过很快,一层灰色的雾气蒙上了一切,他的眼睛不再有痛感,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程青玄再度睁开眼,那黏稠的殷红色物质不见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那疼痛也没来由地消失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视野渐渐清晰,周围的景象猛然撞进他的眼中。这应该是一个小旅馆。屋内陈设有些简陋,窄床静静地站在房间的一隅,床单虽然磨白,但不见一点污渍。程青玄便半躺着坐在这张有些老旧的木板床上。消毒水清新但又有些刺鼻的味道冲入他的鼻腔。此时天色一片漆黑,似是午夜。程青玄细细思索,却始终没有想起来这里到底是哪儿?而他又为什么在这儿?他又是谁?
程青玄缓缓起身,洁白的被单从他精瘦的身体上滑落。刚脱离了温暖的被窝,程青玄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这不禁让他多想,都夏天了,怎么还这么冷?他取来床头团成一团的大衣披到身上,又穿上宽松的运动裤。
程青玄从床上下来,慢慢走到窗边,高原特有的稀薄空气和浩渺星空纷纷呈到了他的眼前,显得格外旷远清澄。窗外的城市已初具规模,却是显得格外荒凉,程青玄打开窗子,夜晚的风挟带着充斥泥土味的雨后空气钻进室内,钻进了程青玄的鼻中,使他稍稍变得清醒。
他想起来,在灰暗之中,有人一直在呼唤他。
太抵是“程青玄”这三个字吧,这应该是他的名字。
程青玄继续在窗边静立。此时,他的一切行为都好像漫无目的。因为他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也无所谓要有一个怎样的将来。他好像凭空出现在了一条路中间,往前看看不到起点,往后看看不到终点,而更令人胆寒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前,哪里是后。无论是最初的动机还是最终的目的都已被焚烧成灰。现在的程青玄正处于一种无边无际无形无质的东西的包裹之中。它紧紧地扼着人们的脖子,让他们的眼中闪出无措而恐惧的神色,丧失了一切的幸福与快乐。它,便是迷惘。
下意识地,程青玄想把那扇窗彻底打开,把自己心中的窗完全闭上。只要他从这扇窗一跃而下,便不会再为绝望与迷惘所困惑,达到永恒的解脱。但是,他同样有着对不可知死后的畏惧。他惧怕着或烟消云散,或直下地狱,或永堕轮回的结局。不知为何,他在心中已经认定,即使天堂真的存在,那扇圣洁而美好的门也不会为他而开。
而且,冥冥之中,程青玄有一种感觉;有人尚在人世间等他回来。
程青玄再度望向这座小城,叹了口气,施施然走回床上,拔下床边正在充电的手机。
090328,程青玄几乎以肌肉记忆打下这一串密码。手机成功解锁,天气软件的定位显示他在德令哈,这里刚刚下过雨。
好像这件事已经在他心中预演无数次一样,程青玄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色。
程青玄打开这部手机仅有的聊天软件,他想借此知道在自己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这部手机上的聊天软件干净的像张白纸,只有一个奇怪的联系人。
那人的昵称很简单,是“666”。头像是一张塔罗牌,正位的“恶魔”。
在西方,666是代表恶魔的数字。
程青玄打开了他们之间的聊天框,从保留的聊天记录上看,他们之间一共没说几句话。
第一句是那个“666”发的:“骨简在你手上。”
程青玄想了大半天,也不知道那人所说的“骨简”是什么。但借着手机的光,他向床头看去。那里竟放着一卷竹简状的东西。与其它竹简不同的是,这一卷在手机屏幕的光照下是莹白色的,程青玄伸手去摸,那卷竹简状的东西冰冷滑腻,像是骨头做的,这应该就是骨简吧,程青玄想。他伸手把那卷骨简取来,放到身边。既然那“666”对这骨简如此重视,想必一定有不凡之处,这种东西还是离自己近一点好。
程青玄继续翻聊天记录,第二条是他发的。
“你猜。”
程青玄扶额,他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欠揍了。
下一条也是他发的,而且从时间来看就在今夜,但他从没有发消息的记忆。
“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这是消息的内容。
看到这里,程青玄心中的疑问愈发强烈:“恶魔”倒底是敌是友?
从他的昵称和头像上看,恶魔无论是在西方文化还是在塔罗牌中都是不祥与死亡的代名词。而从关于骨简去向的问答中也能看出,他们之间是有一定隔阂的。但自己为什么又要向他透露自己的位置呢?中间一定有一些聊天记录被删去了。那他又为什么要删去那些记录?这不纯给自己找罪受吗?
等等,他好像忽视了一点。既然恶魔是邪恶的代言人,那么和恶魔有所交集的他又怎能是纯善的呢?不对,他为什么从一个联系人头像和往来消息就得出这么多信息,为什么他会在不自知的情况下陷入善恶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这一切他隐隐约约好像经历过,正因如此才会陷入思维定式。
有人要杀他。
这个念头刚从程青玄脑中冒出时,他是非常不屑的。这都二十一世纪法治社会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剧情?但是,这个念头竟在他脑海中扎下根来,而且大有挥之不去之势。
在不知不觉间,程青玄思考的下一个问题已经成了“谁要杀我?”
程青玄摇摇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索性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
再下一个,是“为什么要杀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呼之即出:因为那卷骨简。因为骨简给他的感觉就是重要,非常重要。
他再次取来那卷骨简,把它捧在手中,展开。
这卷骨简一共八片,每片都削得比普通竹简薄得多。有的骨片是完整的,有的是由数块小骨片拼接的。骨片与骨片之间由墨色的细绳串起来。而这里面的篆体字程青玄一个也看不懂,解读骨简的工作只得先行暂停。
程青玄又把目光投到了手机上。他再一次阅读了自己与“666”之间的聊天记录,这一次所读出的东西与之前有所不同。那句“你猜”怎么看怎么像朋友之间互相开玩笑的话。而“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应该是“666”先问了他的位置,所以他给出了这样的回答。而且,这句有文艺范儿的话他好像在哪儿听过。程青玄很快就想到了,这句话出自于海子的一首诗,名叫《日记》。原文是:“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姐姐?那个恶魔是他的姐姐?不见得吧,毕竟这只是一首诗,用它应该是因为有另外的含义,比如“雨水”和“荒凉”的含义值得讨论。
就在程青玄思索时,手机的消息提示铃响了,是那个“666”发来的消息。
“我来了,你在哪儿?”
容不得细思,程青玄的心中突然涌上一种危险的感觉,现在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快跑。”他赶忙披上大衣,揣上手机与骨简,打开窗子,灵巧地顺着排水管爬了下去。而这一切动作,他都仅仅依靠身体的自然反应,全无思考的痕迹。程青玄住七层,虽说不是很高,但摔死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但是程青玄没有因此慌乱。他的动作稳健灵巧而迅捷,如同一只豹子。他的身体好像是为攀爬而生的。
程青玄自己也觉得奇怪,他觉得自己不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身手矫健英勇无畏的人,可他毕竟还要认清现实。毕竟存在决定思维,物质决定意识。程青玄反而有些高兴,毕竟在他的臆想里有人要杀他,而身手好也能为自己上一层保险。
就这样,一路顺着排水管,他的双脚终于得偿所愿地落在地上。程青玄用手摸了下上衣口袋,很好,身份证还在。又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三十四分,中午十点半有一班飞往西宁的飞机,距离离开这儿还有九个半小时。程青玄打开导航,搜索海西德令哈机场,离他现在的位置36公里,步行时间7小时3分,加快点速度应该能赶上。他点击开始导航,正欲出发时,聊天软件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我到你房间了,你不在,德令哈清理计划还照旧吗?”
到自己房间?怎么这么快?另外,恶魔是怎么知道他房间在哪儿的?对了,身份证登记,如果在公安部门的系统一查,他去了哪儿住在哪儿干了什么都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完蛋,他刚刚订机票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身份证,那恶魔应该很快就会知道。
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你挣了明天离开德令哈的机票?他们发现你了?我给你拖延几个小时吧。”那恶魔又发来消息。见鬼,怎么又出现了个“他们”难道还有高手?程青玄在心中疯狂吐槽。不过,当他看到恶魔要给他拖延时间的消息,心中倏然一暖。
他匆忙沿着导航所指的方向离去。临行之前,他再度望向七楼他房间的窗子。不知何时,房间中的灯打开了。一道青白色的闪电划过天幕,雨又来了,透过闪电的光芒,程静静地看见,在七楼的那扇窗后,一个人影正静立着。他正在垂眸凝望着这座西部高原中的小城,眸光中似带着怜悯与悲怆。伴随着紧随而来的雷声,在把天空点得亮如白昼的雷光之下那人张开一双墨色的肉翼,向前去撞那块玻璃。
程青玄目瞪口呆,怎么会有人长着翅膀?他的世界观——不,他没有世界观。因为他过往的记忆都丢失了——被撞得稀烂。可能正是因为他没有记忆,在接受这种事情上倒显得容易得多。不过,他着实被震惊了一阵子。以致于他都没感觉到,自己的浑身上下都被淋得透透的。
顾不得那么多了,还是放手一搏吧,这次就赌恶魔不会阻碍他去西宁,程青玄想。
他冒着大雨,消失在旅馆门前。
程青玄寻思,总不能一直在大雨中淋着。正巧,前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程静走进去,买了把黑色的雨伞。结帐时,程青玄看了下手机银行的余额,还剩两万块钱。应该够用了,他想。
而就在程青玄付完帐准备离开时,便利店老板突然趴倒在收银台上,他的瞳孔渐渐失焦,渐渐失去生机。
与此同时,同样的悲剧正席卷德令哈的大街小巷,吞噬着每一个角落。若你有亲人栖身于此,明日恐将天人永隔。这一夜,生命分秒流逝。当太阳升起时,你的丈夫、妻子、孩子、父母、兄弟、朋友……都可能成为冰冷的尸体,永远告别。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没有人活着的死城,自然可以说是荒凉的。
不过,此时的程青玄并不知道此事,也便无法知晓。隐藏在聊天消息中的惊天信息,无从了解自己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现在,他的念头只有一个:死人了,快报警。
其实别看程青玄失去了记忆,他的常识与本能还是在的。不然他也不会用手机。而现在,常识指引他拨出了“110”这三个数字。
等待警察来的过程中,程青玄仔细观察了便利店老板的尸体。尸体看上去毫无异状,像是心脏骤停引发的猝死。但他观察到,临死前老板似乎有些抽搐,像癫痫发作。
半个小时后,一队警察来到了这个小便利店。
“是你报的警吗?”为首的警察径直走向程青玄,问道。
“是,我来这里买雨伞,刚结完帐老板就倒下了。”程青玄回答道。那警官眉头一皱,问:你为什么大半夜凌晨四点还在外面游荡?”程青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自己失忆了总觉得有人要杀他,还见到了长着翅膀的恶魔?不被抓进精神病院就不错了!反复权衡之下,程青玄这样答道:“我是来旅游的,晚上睡不着,起来看看星星。”那警官又问:“同学,你是自己来的吗,看你年龄不大,你家长呢。”
完蛋,没给自己编个家长出来,早知道会给自己惹一身骚,他就不会报警了,果然还是新时代好公民体质作崇。程青玄长吁一口气,他已经准备好接受警察叔叔的思想教育了。“那事吧,我的确是自己出来的,不过我妈同意了,明天中午我就坐飞机走人了,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在说这些话时,程青玄没有注意到,他口袋中的骨简,有一片发出了幽幽的红光。
“怎么会有心这么大的家长啊。”那警官小声嘀咕了一句,旋即又命令几个警察:“小王,通知一下死者家属,咱们把尸体带回去做个尸检。小张,你来做记录,咱们给这个同学做一下笔录,然后把他送回旅馆。”
那被唤从小张的警察来了,领头的警官问,程青玄答,他记录。
“同学,先拿一下你的身份证。”不知为何,那警官的语气此刚才变得和谐可亲了。程青玄把身份证递上,小张拍照留痕。
“你叫什么名字?”
“程青玄”程青玄老老实实地答。
“性别?”
“男”
“出生日期?”
“2009年3月28日。”
“户籍地?”
“身份证上那个。”
“说具体点儿?”
“河北省邯郸市安息路182号1栋2单元11楼2号。”
“住进是上面的吗?”
“是?”
“你的职业?”
“学生。”
“你是如何发现尸体的?”
“我是来德令哈玩的游客,晚上睡不着,出来看星星。结果路上突然下雨了,我就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雨伞,结完帐后老板就毫无征兆地死了。”
“你确保你所说的一都是属实的吗?如果不是,你要承担法律责任。”
“我确保。”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警员小张把记录纸放到程青玄面前:“如果确认无误,请在下面签字,并留下你的联系方式。”
程青玄提笔,在纸的下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手机号是他从聊天软件个人信息栏看见的,不确定是不是他的。
待他签完字,警官对他说:“我们现在送你回旅馆,如果还有其它问题我们会打你的电话。”不知为何,程青玄说了句:“还不如直接送我去机场呢。”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警官拍了手,道;“就这么办。”
于是,程青玄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了警车。当他回顾这一切时,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警察也太好说话了吧。他们甚至都没有问他的监护人,没有质疑他随口编的谎言。就连直接送去机场这样毫无逻辑的话也言听计从。
程青玄下意识的想到了骨简。
在警车上,他再一次取出那卷骨简。和之前不同的是,此时的骨简,闪着一种荧红色的光。果然。
他不动声色的收起骨简,装作小憩的样子。
坐着车,原本走路要七小时的路程,此时只要四十分钟。
清晨五时二十分,雨停了,海西德令哈机场到了,程青玄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坐在值机大厅的椅子上,程青玄好好思考了一下他的未来。细想来,他正处于一种极度惶恐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该往何方到了西宁后,又能去哪儿呢?回他身份证上的那个家吗?那骨简和恶魔以及恶魔口中的那个“他们”又该怎么办?这些东西可不是靠逃避就能摆脱的,终有一日自己要直面这些。而且,他已经见过那超乎常人的形态与力量了,从他和恶魔的联系上看,他应该和这超自然的东西有着匪浅的关系,甚至那卷骨简也是这种力量的一个代理人。
虽然这些道理他都明白,但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因为他一点关于恶魔、骨简、“他们”的线索都没有。他好像在过去现在未来三者之间左右逢源,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归宿。
他想着想着,竟有些羡慕那些他的同龄人了。他们可以在校园中无忧无虑地学习生活。时而为一件有趣的事而放声大笑,时而为成绩下滑而略显苦恼。总之,他们都是有过去,有未来的人。他们有着记忆,同样也有着梦想。
唉,以后他或许还会遇见许多诡谲的事情,或许会经常在生死之间徘徊,或许也会有不期而遇的惊喜,但归来一定是如水的平静。当然,也许他再也没有摆脱一切的归来之路,而是葬身于世界的一隅。他突然有点羡慕那些小说中的主角了,都是二人或行三人或众四人一组的,而不像自己一样,漫漫长路上只有他一人踽踽独行,死了也没人给他收尸。他就这样游离于人群之外。
其实他也想有朋友,在这种压抑与迷惘、绝望与恐惧交织的坏境下,那怕有人说说话,聊聊天也好啊。但他的情况太特殊太特殊了,稍有不慎便会滑向万丈深渊。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些有意义的事,程青玄想。他打开手机,下载了几份小篆学习资料,以期破译出骨简的内容。
与此同时,德令哈公安局。
“孙队长,尸检结果出来了,是铊中毒?”
“铊中毒?”
“铊是一种剧毒元素,致死量为每千克12毫克,这些死者都摄入了远超致死量的铊元素,我们对这些死者周围的东西进行了化验,发现是自来水的问题,现在,每升自来水中的铊含量已经飙升到了2300毫克,我们根本无法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做到的。太离谱了。”
“先和其它部门协调,全市停水,发出通告,不要使用自来水,把那些已经中毒的都送到医院救治。”
“是。”
“先在已经确认死亡了多少人。”
“3829人,而且还在上升。”
“马上控制住自来水厂,这次发生这种恶性事件,我们都难辞其咎,只能在控制影响与侦破案件上出把力了。对了,有没有调自来水厂的监控?有没有去检查自来水厂的蓄水池。”
“还没有,我们也刚知道是自来水厂的问题。”
“现在马上去。”
“是。”
约五小时后。
值机通道正式开启。程青玄去换登机牌。中国东方航空MU6514,这是他将乘坐的航班。在拿登机牌的时候,工作人员递给了他一个厚厚的信封:“刚才有一位先生交待,如果遇见一位叫程青玄的先生,就把这个信封交给他。”程青玄迟疑地接过包裹,心中涌上一股恶寒。是恶魔还是“他们”?他仔细斟酌了一下用词,说到:“那位先生还有没有交代些什么?”
“没有,他只叮嘱,信封务必要亲手交给您。”工作人员答道。
程青玄接了信封,通过安检通道,进入候机大厅。他找到登机口,找了空位坐下,细细端详信封。这个信封是牛皮纸的,是那种规格最大的信封。程青玄沿着封口撕开,这信封里塞的东西的确是挺多的。
有一张崭新的身份证,相片还是他的相片,但是名字却改成了“时清”,籍贯也被改到了广东省广州市,年龄改到23岁。护照也是和身份证配套的,盖了十多个国家的签证,而且都在有效期内。
另外,还有一张中国传媒大学的毕业证书,一本《新京报》的记者证,一张工行的银行卡,一沓信纸,还有一张木质的酒店房卡,一个Type-C口的U盘。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给他送空投?这想的也太全了吧,那人究竟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怀着疑问,程青玄展开了那沓信纸,试图找到那人的线索。
“亲爱的程青玄:
“请原谅我这样叫你,尽管可能有点肉麻。你应该又从黑暗中醒来并丧失了一切记忆了吧。哈哈,看到这儿你应该又要慌乱紧张了。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对你有一丝一毫的不利。但是你要小心其它人。他们有的想要你身上的东西,比如那帮假喇嘛和姓江的,有的想要你为他们做事,比如那堆塔罗牌和臭挖坟的。只有我——你最诚挚的朋友,才会如此尽心尽力的帮你找回过去。
“哈哈,首先,你先把那个U盘插到手机上,看了里面的视频再找来看信吧。”
看到这里,程青玄的心中涌起了惊天骇浪。那个人知道他会失忆?还精确地猜出了自己现在的心理。难道这人真的是他的挚友,不,在自己想起一切事情前,任何人的任何话都应该是不可信的。不对,就算他想起了一切。那他又如何保证自己的记忆是真的呢?他需要更多证据来交叉印证。
看U盘里的视频?这要求可真够奇怪的,算了,拼一把,大不了换个手机呗。程青玄想
他将U盘插到手机上,打开文件管理中的那个视频。
这视频看样子是从一段监控视频中截下的,程青玄看到背景应该是一家自来水厂的蓄水池。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画面之中,他蹑手蹑脚地拨动了几个像临时安上去的机关。登时,好几卡车的白色粉末从一个大铁皮罐里倾倒进水池中。
请看清人影后,程青玄不禁大惊失色。
那个人影虽然画质极低,但是程青玄还是能清晰的辨别出,那人是他自己。
他究竟做了什么?对自来水厂投毒?
程青玄陷入了更深的惶恐与慌乱之中。他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由视频来看,他不光不善良,而且还是罪大恶极之辈,拉出去枪毙十次也不为过。他的瞳孔极剧放大,拿着手机的手不断颤抖,冷汗从他的身上不断淌下,几乎要将全身浸透。
“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程青玄捂住额头,喃喃自语。
“不,不对,不可能。我当时一定在旅馆里,我从来没去过自来水厂。这是我······真的不是我······真的······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程青玄一开始语气坚定,好像认定了不是自己做的。但不知怎的,在自己心中,程青玄已经认定了这是自己所犯下的罪孽,以致于他往后的话都带着一股哭腔,像极了做错了事死不承认的小孩子。周围的人看他就像看疯子一样,有怜悯,有不屑,有好奇。
与此同时,德令哈公安局
“汇报一下目前情况。”
“死亡人数4290人,从停水后死亡人数得到了控制。自来水厂发现了一个3×3×10的铁皮罐,经过化验,这里面曾经装了满满一罐氯化亚铊。而且我们询问了工人和管理层,他们竟然都对这个铁皮罐没有丝毫印象,我们也查了自来水厂及周围的监控,没有丝毫异常。看样子最有精通计算机技术的人帮他们掩盖痕迹。目前省里的技术组正在尽力追踪、恢复原监控。我们也尝试从氯化亚铊的来源调查。但是没有一家生产氯化亚铊的工厂接到这么大的订单。但是在调查贵州滥木厂铊矿时,我们注意到,有一家注册在英属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与其在三年前就签订了长期协议购入铊矿。其它的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仍在机场的程青玄渐渐从负面情绪中摆脱,说来也怪,他好像很擅长由慌乱恢复平静。好像以前经历了无数次,时间留下的刻痕远远比他料想中的要深。他开始接着看那封信,心中却是期待那写信人会向他解释这件事的始末。
“看完视频了吧,是不是非常震惊啊。不过不要怀疑那是别人假扮或视频是假的哟!是的,你就是造成足以轰动全国的德令哈自来水厂投毒案的罪魁祸首。不过做为你最好最真诚的朋友,我是不会向警方揭发你的。但是我还是要保留这段视频。尽管你请了很厉害的黑客消除证据,但是为了让你放下你那多疑的性格老老实实地按我说的做。我会在下午两点(就是你刚下飞机没过多久)把这段视频交给警方。别先别急着骂我。如果你同意按我说的做,我就会将你在各种留档上的照片指纹血样统统改掉,把你原来的信息和时清这张身份证关联起来,从此再无程青玄,只有新京报记者时清。如果你不按我说得做,那就蹲一辈子大牢吧。
“请在到西宁后去出站口旁最近的厕所第三个隔间的空心地砖下取一套衣服换上,然后前往西宁新华联索菲特大酒店1601房间,卡在你手里,那里有下一步的计划。记住,下了飞机,你就是时清。希望你按我说的做,否则后果自负。
“又及,警察可能会对你这个长得样程青玄的人有所怀疑,希望你能从容应对。
“P、S、祝好运,卡里有三十万元,密码是554581。还有,把旧手机扔了,在房间里有新的。最好和旧衣服一起放到那块地砖下,我会来取,顺便帮你销毁各种证据。
你诚挚的,
时一堑
2025.7.3”
TMD
这是程青玄看完这封信的第一感觉。说实话,他很不喜欢这种被别人蒙在鼓里,玩弄于手掌之间的事情。这个时一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这个名字他挺耳熟的。他把自己搞得跟监狱里的囚徒,马戏团里的提线木偶,被太后垂帘听政的小皇帝似的。口口声声说着别人都是坏人,只有他对自己好。但实际上还不是最能控制自己的人?不过难道自己还能反抗时一堑?不行吧。一是自己本就无所谓未来,时一堑刚好给他提供了一个活下去的目标,并给予了他所需的便利。而且,他相信在自己还没完成一些事情之前,时一堑是不会去害他的,因为凭时一堑写这封信的神通广大程度,想害他早害得自己死十几二十多次了。二是若是如此便身陷囹圄,程青玄还是不甘心的。虽然程青玄在种种证据之下已经被迫地认定他自己就是投毒的真凶。但是在他心中的最深处,还是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如是说:“程青玄啊程青玄,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万一那画面上的人真不是你呢?”
他渴望有一天,自己能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到时候,如果真的是他做的,那么他甘愿偿命,但如果始作俑者另有其人,那他一定要让一切冤屈得以昭雪,让“程青玄”这三个字洗刷罪名。
在此之前,他还是要好好活着。但是,如果真凶不是他,还可能是谁呢?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我到你房间了,你不在,德爷哈清理计划还照旧吗?”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那个恶魔。
那么,目的呢?他,或是他们在德令哈投毒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怀着这个疑问,程青玄在浏览器上搜索“德令哈自来水投毒事件”。他需要了解更多细节。在首位的是一张贴子,发贴人的ID“天涯隔一堑”不及防的撞进了他的双眼。
故意的,那时一堑绝对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找乐子。
不知为何,他已经悄然间把时一堑定义成:喜欢捉弄别人,找别人乐子的人。
帖子的大意就是在2025年7月3日凌晨,海西州德命
令哈市发生一起恶性自来水厂投毒事件,投的毒是氰化亚铊,死亡人数在四千人往上。
四千多人啊。
无论程青玄有没有投毒,那都是四千多条生命,无可推托的是,这四千多条鲜活生命的消逝与他有着或多或少,千丝万缕的关系。
程青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眯上了眼睛。现在他又有活下去的目的了,而且不只一个,他要好好理一理。
一是到西宁换成“时清”的身份,到新华联索菲特大酒店1601房间,接受时一堑的下一步指示。二是破译骨简,这个在飞机上应该就能完成。三是查明德令哈投毒案的真相,这个和第四个了解恶魔,“那群假喇嘛”,“姓江的”,“臭搅坟的”与他的关系一样,都是长期工程。第五个就是应付警察的盘问,这个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关键别露馅就成。
“旅客程青玄请注意,您乘坐的由海西德令哈机场飞往西宁曹家堡机场的中国东方航空MU6514航班就要起飞了,请抓紧时间登机。”
机场的广播铃打断了程青玄的思索。他收拾好信封里的东西,快速通过登机口。
程青玄,这或许是真相大白之前最后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就像时一堑在信中所说的一样:从此,只有时清,再无程青玄。
也许,一切都不会沉冤得雪,程青玄这个名字,也会一直和杀人犯联系在一起,而时清,会在某次生死之间的抉择中滑向死亡的深渊。
其实,不管程青玄承不承认,今日——2025年7月3日——他终归是踏着几千人的尸骨离开了德令哈,这座雨水中荒凉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