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汁再苦，也比馊硬的馒头强上百倍。在刻意的医治和略为改善的饮食下，她竟一天天从鬼门关爬了回来。看着铜盆浑浊水影中自己瘦得脱形、颧骨高耸的脸，她突然无声地笑了，笑容里淬着冰冷的恨意与疯狂。帝王的“恩宠”？不过是她复仇之路上，意外得来的一块垫脚石。

复宠之日，她换上了一身半旧却浆洗得干净的宫装，跪伏在永平帝陆衍的御座前。他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她苍白憔悴却依稀可见当年风韵的脸庞，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已蒙尘的旧物，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施舍。她顺从地伏在他膝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心中却在冰冷地盘算：从这囚笼到重华宫的路，该怎么走？每一步，都要踏在仇人的尸骨上！

是夜，她利用新得的一点微末自由，避开巡夜的侍卫，偷偷溜到了重华宫附近。月色清冷，将森严的宫墙照得一片惨白。风声中，一缕极其熟悉、带着异域腔调的歌声隐隐传来——是星月国的摇篮曲！是她小时候，母亲总在她睡前低吟浅唱的调子！

“小星星，亮晶晶，满天都是小眼睛……”

弘盼雁的心猛地一抽，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不顾一切地扑到一扇雕花木窗下，透过精致的镂空缝隙向内窥视——落芷容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那孩子仰着小脸，正奶声奶气地跟着哼唱，小手紧紧抓着落芷容的衣袖，亲昵又依赖地唤着：“母后！宁儿唱得好不好？”

落芷容垂眸，月光洒在她侧脸上，映出一片前所未有的温柔。她轻轻笑了，低下头，在那孩子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充满怜爱的吻。

“轰隆！”弘盼雁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生生剜去了一大块，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窟窿，呼呼地灌着冷风。她的宁儿！她以为在仇人手中受苦受难的女儿，此刻竟在落芷容的怀里，笑得那样无忧无虑，那样依恋！她这三年来靠着刻骨恨意和复仇执念支撑下来的所有挣扎，所有在泥泞中的匍匐前行，突然变得无比可笑，像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袖中的素银簪硌得掌心生疼。她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宫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在她脸上，两行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襟上。这泪水，究竟是为女儿看似拥有的“幸福”？还是为自己这三年的苦难，最终证明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甚至被女儿“遗忘”的笑话？

落芷容被褫夺后位、禁足重华宫的第四个年头，宁儿已经能跑能跳，像只欢快的小鹿。小姑娘迈着不稳的步子，捧着一朵刚刚绽放、还带着晨露的月季花，跌跌撞撞地跑到她面前，献宝似的扬起小脸：“母后！花花！给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