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山风渐起,吹得林子“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探。
顾清欢的心,在那一声断喝中,沉到了谷底。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从林子里钻出来的两个穿着褪色民兵制服的男人,握着锄头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的那个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多岁,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精明和不好惹,手里那杆老式步枪的枪口,若有若无地对着她。矮的那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青涩,但眼神里满是警惕。
“两位同志,天都快黑了,有事吗?”顾清欢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山涧里的溪水,清凌凌的,没有一丝慌乱。
她这副镇定的模样,反倒让高个儿民兵心里“咯噔”一下。在这鬼见愁的后山,寻常女人见了他们这阵仗,不吓得腿软就不错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枪托往地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摆足了架子:“我们是西坡大队的民兵巡逻队,队长王老四。你一个女同志,不在家里缝补浆洗,天擦黑了往这深山老林里钻,思想很有问题嘛!”
他旁边的年轻民兵立刻跟腔:“就是!王哥,我瞅她就不像好人!这年头,总有些阶级觉悟不高的,想挖社会主义墙角,搞投机倒把!”
王老四的三角眼死死盯在顾清欢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那里头撑得满满当当,一看就没少装东西。他皮笑肉不笑地向前逼近一步,一股子汗臭和烟油味扑面而来:“这位同志,主动点,把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让我们检查检查。要是真就是点野菜蘑菇,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你。要是藏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哼,那就得跟我们回大队部,好好学习学习文件精神了!”
“学习文件精神”,这话说得轻飘飘,可谁都懂里头的分量。真要被带走,扣上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顾清欢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没有去看王老四那张写满贪婪的脸,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片落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柔软:“两位大哥,你们真是误会了。我是家属院的,我男人是部队的陆骁。家里孩子小,实在是没米下锅了,我这才冒险上山,想给孩子们寻口吃的,真没别的心思。”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蹲下身,似乎真的准备去解背篓的绳子。
听到“陆骁”的名字,那个叫小六的年轻民兵脸上明显闪过一丝犹豫,下意识地看了王老四一眼。陆骁在团里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他们这些地方民兵,对部队里的人多少还是存着几分忌惮。
可王老四是老油条了,他“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混不在意地嗤笑一声:“军属?军属就金贵了?军属就不用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了?我告诉你,越是军属,思想觉悟越得高!少拿你男人来压我们,我们这是执行公务!快点,倒出来!磨磨蹭蹭的,想藏什么呢?”
他已经不耐烦了,伸手就要来抓顾清欢的背篓。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蹲在地上的顾清欢,视线被自己的身体和背篓完全遮挡。她的意念,如同一道无声的电波,骤然发动!
【鹰眼,开。】
刹那间,灵兽园中那只侦察雀的视角,化作一幅清晰的动态画面,映入她的脑海。
周遭的一切,不再是昏暗的树影,而是上帝视角下的清晰地貌。左侧是陡坡,右侧是密林,身后是下山的路,而东北方向,约莫四五百米远的地方,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正从一片山坳里袅袅升起。
山坳里,一个佝偻的、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石头上,用火柴点燃一堆枯枝,似乎在烤什么东西。
是那个采药的老大爷!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顾清欢脑中划过。
她要赌的,不是野猪的脾气,而是人心。
“两位大哥,我倒,我这就倒……”她嘴里应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手却故意装作紧张得发抖,半天解不开那个绳结。
王老四看她这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样子,彻底没了耐心,粗鲁地一把将她推开:“滚一边去!我自己来!”
他贪婪地搓着手,伸手就掀开了盖在背篓最上面的那层茅草。
满满一筐水灵灵的蘑菇和鲜嫩的山野菜,立刻暴露在空气中。品相极好,一看就能卖个好价钱。
王老四眼睛一亮,心里的贪念更盛。他料定这女人肯定在底下藏了好东西。他伸手就往菜叶子底下掏去……
“咳……咳咳!”
一声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咳嗽,冷不丁地从不远处的山路上传来,像一柄铁锤,重重地砸在寂静的山林里。
王老四掏东西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和叫小六的年轻民兵,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山路拐角处,一个身形佝偻、背着药篓的老人,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正慢慢悠悠地走过来。他满脸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眼神却格外清亮,扫过这边时,带着一股子山里人特有的审视和威严。
正是之前被顾清欢指点过的陈老爷子。
“哟,是陈大爷啊!”年轻的小六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脸上那股子横劲儿立马收敛了不少,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恭敬。
这陈老爷子是附近几个村里都出了名的怪人,祖上是郎中,懂些土方子,早年在山里打过猎,寻常人不敢招惹。
王老四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他直起身子,勉强挤出一个笑:“陈大爷,您老怎么也上山来了?”
陈老爷子没理他,浑浊的目光在地上散落的野菜和一脸“受了惊吓”的顾清欢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王老四那只还悬在背篓上的手上,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家四小子。怎么,现在巡逻队都管到人家军属头上来了?人家小媳妇家里断了粮,上山挖点野菜,碍着你什么事了?还是说,你看上了人家这点东西,想‘没收’回去给你家婆娘下饭?”
这话,说得又慢又重,像一块石头,砸得王老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陈大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是……是怀疑她搞投机倒把!”王老四梗着脖子辩解。
“投机倒把?”陈老爷子冷笑一声,用木杖笃笃地敲了敲地面,“就凭这几斤野菜蘑菇?那我这药篓里的草药,是不是也算投机倒把?你是不是也要给我没收了,拿回去给你家娃当柴火烧?”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老四:“这丫头,是我让她来这片山坳挖蘑菇的,我还指望她带点下山换两个钱,给我孙子买点红糖水喝。怎么,你有意见?”
王老四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军属媳妇,居然跟陈老头子有关系!他再横,也不敢真得罪这位山里的“活地图”。万一哪天在山里迷了路,或者被毒蛇咬了,还得求到人家门上。
“没……没意见!既然是您老的朋友,那肯定是一场误会,误会!”王老四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摆手。
他狠狠瞪了小六一眼,骂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帮这位……弟妹,把东西收拾好!”
小六如蒙大赦,赶紧手脚麻利地把地上的野菜往背篓里塞。
顾清欢低着头,轻声说了句“谢谢陈大爷”,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陈老爷子只是“嗯”了一声,不再看那两个民兵,转头对顾清欢说:“天黑了,山路不好走,丫头,我送你一程。”
“诶,好。”
王老四和小六眼睁睁地看着顾清欢背好那个沉甸甸的背篓,跟着陈老爷子,一步步消失在下山的小路上,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小六才凑到王老四跟前,小声地嘀咕:“王哥,就……就这么让她走了?那背篓底下,肯定有好东西……”
王老四脸色铁青,反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恶狠狠地骂道:“走?不走你想咋样?跟陈老头子干一架?你他娘的想被野猪哄死,还是想被毒蛇喂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