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里?”
秦宓猛地睁开眼。
不是柔软的床垫,而是铺着薄薄一层茅草的硬土地。
刚一坐起身,剧烈的眩晕又让他差点栽回去。
陌生的记忆灌入他的脑海。
秦家,名门望族。
一朝获罪,满门抄斩,唯余旁支流放。
他,秦家二子秦宓。
一个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却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都算不上,简直是百无一用的废物。
大哥秦峥,嫂子柳氏。
要说到柳氏。
也算是这流放地宁古塔有名的家族。
不过,嫂子柳茵也不过一个支脉罢了。
记忆到这里,秦宓才想起来。
这是他昨晚通宵看完的那本憋屈至极的落点文!
书里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秦宓”,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圣母婊、迂腐的脑残!
大哥临死前,拉着他的手。
让他“照顾好嫂子,但绝不能有非分之想”。
结果这傻瓜还真就守着这句狗屁遗言,活活把温柔贤惠的大嫂熬成了冰冷的尸体。
甚至连大嫂为了给秦家留后,从娘家接来托付给他的表妹,也一并拒绝。
最后两个女人双双冻死在那个冬天。
而他自己,也在不久后,差点死在了入村劫掠的土匪刀下。
后面就是俗套的,当狗腿子军师。
就这还不算完。
原身就和当狗当爽了一样。
一路当工具人狗腿子干到了给皇帝当。
不过结局就是被用完了让皇帝丢掉.
秦宓摸了摸又掐狠狠了一把大腿。
疼!钻心的疼!
“我……”
他真的穿成了那个书里的窝囊废!
“咳……咳咳……”
角落里虚弱的咳嗽声打断了秦宓的思绪。
扭头看去,面如金纸的男人躺在另一堆茅草上。
那是他的大哥,秦峥。
秦峥似乎察觉到他的动静,艰难地睁开眼。
“二弟……你醒了……”
秦宓点了点头。
他看着这个即将死去的男人,心情复杂。
可怜吗?当然可怜。
可恨吗?也真的可恨。
“二弟……你过来……”
秦峥朝他招了招手。
秦宓挪了过去,跪坐在他身边。
秦峥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秦宓的手腕。
“我……我不行了……这几日……咳咳……怕是熬不过去了……”
秦宓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来了,来了,经典剧情要来了。
“你嫂子……她是个好女人……我走后……你一定要……一定要照顾好她……”
秦峥恳求着,但却有种命令的感觉在里面。
“但是!”
话锋一转,他抓着秦宓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你必须答应我!你和她……叔嫂有别,万万不可……不可行差踏错,污了我们秦家的门风!否则,我……我死不瞑目!”
门风?
秦宓心里冷笑。
门风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被子盖?
全家都快死绝了,还在乎这点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都要死了,还想着给你弟弟上最后一道枷锁。
让他抱着你的牌位和你的女人一起去死?
这是何等的自私和愚蠢!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现在是那个懦弱无能的读书人秦宓。
“大哥……”
“你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嫂嫂。”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秦峥手上的力道也松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衣裙的女人端着豁口的瓦碗走了进来。
女人身形消瘦,脸色蜡黄。
但依然难掩其清丽的五官。
她就是大嫂,柳姨娘,柳茵。
柳茵看到秦宓醒了,连忙关心道。
“二叔,你醒了?”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江南水乡的糯软。
可秦宓知道,就是这样一具柔软的身体。
在不久的将来,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冰雕。
柳茵快步走到床边,将碗递到秦峥嘴边。
“当家的,喝点米汤吧,我刚熬好的。”
碗里所谓的米汤,清得能照出人影,里面飘着几粒米花,仅此而已。
秦峥摇了摇头。
柳茵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忍着泪把碗转向秦宓。
“二叔,你刚醒,也喝点吧。”
秦宓没有拒绝。
他接过来,一口气将那点没有温度的米汤喝了下去。
聊胜于无。
至少润了润他快要冒烟的喉咙。
这个女人,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点米,都给了他们兄弟俩。
秦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这不是书里的纸片人,这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会饿、会冷、会绝望的女人。
也正在此时,交代完后事的秦峥头一歪。
死了。
柳茵呆呆地看着他。
几秒后,绝望的呜咽声响起。
她没有嚎哭出来。
只是地趴在秦峥的尸体上,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将所有的悲伤和恐惧都吞进了肚子里。
秦宓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像原主那样手足无措地去劝。
也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的废话。
他只是在等。
等她哭完。
或者说,等她哭到没有力气再哭。
寒风从墙壁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柳茵的哭声都带上了颤音。
秦宓站了起来。
他身体还很虚弱,晃了一下才站稳。
柳茵被他的动静惊到。
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地看着他。
“别哭了。”
秦宓冷声道。
柳茵的闻言,哭声戛然而止。
错愕地望着他。
眼前的秦宓,让她感到无比陌生。
以前的二叔,虽然是个书呆子。
但性子温吞,说话总是细声细气。
何曾用过这样不带温度的语气?
尤其是他的眼神。
不再是往日那种空洞、迷茫。
“哭?哭,能让大哥活过来吗?”
秦宓走过去。
“还是说,哭能填饱肚子,能让这屋子不漏风?”
柳茵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连眼泪都忘了流。
“大哥死了,我们还得活。”
秦宓说道。
“不想被冻死饿死,就给我起来。”
说完,他不再看她。
转身走到墙边,开始检查那些大大小小的窟窿。
风就是从这些地方灌进来的。
他弯下腰,抓起地上潮湿的泥土和枯黄的茅草,笨拙地往墙洞里塞。
柳茵彻底懵了。
这……这还是那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二叔吗?
那个连看到一只死老鼠都会吓得后退三步的读书人?
他不是应该和自己一样,对着大哥的尸体痛哭流涕。
感叹世事无常,然后两人一起绝望地等待死亡吗?
为什么……他会去做这种粗活?
秦宓现在没时间玩什么角色扮演,也没工夫去安抚一个寡妇的情绪。
生存,是眼下唯一的目标。
食物,这是第一位的。
他记得书里提过,原主在后山捡到过一个猎人遗落的生了锈的捕兽夹。
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用,随手就扔了。
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必须找到!
然后是住所。
这破屋子四处漏风,不加固。
别说冬天,就是今晚的寒风都熬不过去。
最后,是这个女人。
秦宓回头,瞥了一眼还跪坐在地上的柳茵。
她不能死。
她死了,就剩他一个人。
在这人生地不熟、危机四伏的流放地,生存几率会大大降低。
而且,他不想让她死。
不为别的,就为她刚才递过来的那碗米汤,和她自己舔舐嘴唇的那个动作。
“大哥的后事要办,但我们没力气把他抬到山上去。”
秦宓头也不回地说。
“就在屋后挖个坑,简单埋了吧。死人没那么讲究,活人才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