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狸没想到应凉玥的反应这么大，正想安慰她，身后传来应归燕的声音。

“玥儿！不许对圣女无礼！”

“阿娘……”

应凉玥委屈极了，他们等了圣女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希望，舒西风却告诉她沈狸不是，她岂能忍得了？

应归燕走过来，拍拍她的手，“娘帮阿逢煎了药，你去外面看着，别过头了。”

应凉玥不舍地看着沈狸，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比起方才的失态，应归燕现在显得冷静。

“应姨，还记得我吗？”

还是舒西风率先开口，嘴角竟泛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应归燕也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阿渊，好久不见，我以为，你跟小七小八他们一样，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舒西风笑不出来了，袖中的拳头捏起，一字一句道：“当年之仇，我铭记于心！”

应归燕看向沈狸，舒西风道：“应姨，她不是……”

“不，她是。”

应归燕打断他，几近痴迷地盯着沈狸的脸。

舒西风皱紧了眉头，“不可能，当年圣女明明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

“你亲眼看见，她葬身火海是吗？”

应归燕缓声道：“当年谁都以为，圣女死了，所以那些人，在将圣殿烧个干净之后，将苗疆屠尽之后，便没有再搜查下去。殊不知，当年死的，是圣女的另一个侍婢，也就是我的妹妹，应菀。真正的圣女，早就逃出了苗疆。”

舒西风大惊，“这么说，圣女没死？”

应归燕双眸盈泪，看着沈狸的目光，如同在看着另外一个人，“也许她那时候没死，但是现在，应该已经去世了。”

舒西风似有所感，同样将视线投向沈狸。

沈狸捋清了这关系后，有些不确定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娘是苗疆的圣女？”

“她叫尹雪鸳，你与当年的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狸嘶了一声，猜测归猜测，得到证实后，真相仍是令人震惊。

舒西风摸着手上的印记，惊诧之余，表情亦有些古怪。

“这怎么可能呢？”

沈狸呢喃。

“陈年旧事，说来话长。”应归燕的神色有些恍惚，思绪似乎回到了十几年前。

“苗疆一族，以尹氏为尊，尹氏之中，又以圣女为尊。当年，尹氏双姝争夺圣女之位，长姐尹雪鸳胜出，妹妹尹初见心怀不甘，处处针对圣女。后来更是不服管教，偷偷溜了出去，不多时，又带着一个身受重伤的男子回来。那男子自称是商贩，遭强盗截杀，尹初见心悦于他，逼着圣女将他留下，圣女心善，便答应了。”

“但是谁都没想到的是，那男子其实是东瀛国的七皇子，混入苗疆，正是为了那所谓的长生不老之术。他哄骗尹初见，也骗了苗疆所有人。他盯上圣女，几次纠缠不得，却惹来了尹初见的妒意与仇恨。圣女看穿了那男子的伪装，欲将他赶出苗疆，尹初见不惜与圣女决裂，离开苗疆。后来没多久，那个男人回来了，还带着上万兵马，他们放了一把火，将苗疆烧成了灰烬，圣殿被毁，族人被屠，处处都是尸横遍野，孤魂哀嚎……”

说到这里，应归燕已经泪流满面。

“他们的目标是圣女，为了护送圣女离开，圣门的弟子悉数殒命，我妹妹伪装成圣女，自焚于圣殿前，而我护送圣女逃离，却在半路上意外分开。等我再回去时，圣女已经不见了。”

应归燕看着沈狸，脑海中想起了那一段惨痛的回忆，双眸是压抑不住的苦楚。

“这些年来，我带着阿逢东躲西藏，一边寻找圣女的踪迹，一路颠沛流离。后来有了凉玥，才不得不暂时安置下来，正好到了汜水族，便一直在这边住着。”

应归燕自己尚可，但是带着两个孩子，她根本无力保护他们，只能将自己匆忙带出来的一些秘籍与兵器交给他们，让他们好好修习，叮嘱他们不可忘记苗疆大仇，待来日寻到圣女之后，助她重建苗疆。

邓逢与应凉玥长大了，她也老了，圣女却不出现。

直到那一日，她在街头看见了沈狸，那张脸，她做梦都不会忘记。

所以，她才迫不及待地让应凉玥去查探沈狸的踪迹，世上不会有如此相像之人，如今就算证实了她并非尹雪鸳，但是她是尹雪鸳的女儿，亦是苗疆的下一任圣女。

故事并不长，但是沈狸却不难感受到其中的酸楚。

被亲妹妹背叛，族人被灭，家园被毁，当年的尹雪鸳失去了所有的依靠。

而应归燕带着两个孩子，日复一日地等待着，日复一日地失望着。

沈狸张了张嘴，想告诉她，自己并非尹雪鸳的女儿，手却被舒西风握住。

“应姨，虽然圣女已故，但是她的血缘没有断，苗疆的希望没有灭。迟早有一日，我们还会回去的！”

应归燕掩面而泣，“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将近二十年了！”

应归燕似乎还不能接受尹雪鸳已死的消息，自己留在里面缅怀故人。

沈狸随着舒西风走出，心头犹如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雾。

“你明知道，我不是梵黎。”

她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舒西风。

舒西风知道她身上有魂牵，不过是因为魂牵，她才跟梵黎绑在了一起。

舒西风却是笑了。

“重要吗？”

他说：“你觉得现在的你，还是你吗？过去你是谁无所谓，但是现在，你只能是梵黎。”

沈狸皱着眉头，听他接着道：“你以为魂牵是谁都绑的吗？若非你与梵黎命格息息相关，又如何能借尸还魂？换句话说，你曾经是你，但如今，你是梵黎。”

沈狸听得有些头晕。

总之就一句话，如今的她，是沈狸，亦是梵黎。

而她的责任，用舒西风的话说，就是带领他们，重建苗疆！

入夜的汜水族，安宁静谧，沈狸站在竹台前，看着在夜风中闪烁着的几点灯火，神色莫名。

应凉玥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好奇问道：“圣女，你在看什么呢？”

她偏头看她，“凉玥，你想回苗疆吗？”

“当然想啊！”应凉玥不假思索道。

沈狸不解，“为什么？”

“苗疆是我家，我当然想回去。”

“可你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当年阿娘带着阿逢哥哥到这里后，便嫁给了我爹，不久之后就有了我。我虽没有见过圣女，没有见过苗疆，但是阿娘一直告诉我，我真正的家在苗疆。既是故土，哪有不想回去的道理？”

沈狸并不明白他们口中的故土对他们的意义，她知道，她即将要背负一份原本不属于她的责任。

应凉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小心问道：“圣女，你是不是不想回去？我能理解的，就像汜水族的人，他们的祖先也是苗疆人，但是离开苗疆后，他们看惯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就不想回去了。”

应凉玥深呼吸一口气，稚嫩的脸蛋格外认真。

“我也想住在这里，但是我更想回家。阿娘说，苗疆与世隔绝，从来不轻易招惹外人，但是他们却为了一己私欲，灭了苗疆全族。这个仇，不能不报，就算是为了那些惨死的亡魂，也不能轻易忘记。”

沈狸轻叹。

一夜辗转难眠，隔壁房间的灯亦是亮了一夜，沈狸盯着帐顶，慢慢地下定了决心。

第二日，沈狸欲去找应归燕，她却先带着邓逢跟应凉玥来寻她。

“圣女，我知道，一时半会让您接受还有些难，我也不会逼您，但我只有一个请求，让阿逢跟凉玥跟在你身边保护你。当年我未能护住圣女，如今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沈狸抿了抿唇，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那您呢？”

应归燕略微苍老的面容带着释然的笑意。

“我已经老了，帮不到圣女什么，惟愿来日圣女重回苗疆，再侍奉圣殿，此生足矣。”

沈狸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信仰，只能道：“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阿逢跟凉玥的。”

舒西风说的没错，这是梵黎的责任，也是她的责任，她逃避不了。

邓逢跟应凉玥已经收拾好行李了，应凉玥眼眶通红，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临走前还抱着应归燕不撒手。

应归燕拍拍她的肩膀，道：“好好跟着圣女，务必要护她周全。”

应凉玥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阿娘，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接你回家。”

应归燕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看向邓逢。

“阿逢，别忘了你的使命。”

邓逢的脸色有一瞬的僵凝，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看着沈狸的目光有些闪躲。

沈狸心生疑惑，什么使命？

离开了应归燕家，沈狸找了机会问应凉玥，“你娘方才说的，阿逢的使命是什么？”

应凉玥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圣门弟子，都是为服侍圣女而存在的，阿逢从小便被刻上了烙印，等他长大之后，就是圣女的男人了。”

沈狸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到水沟里去。

再看看后面的邓逢，俊俏的脸已经红得彻底，还摆出一副酷酷的模样，简直又纯情又可爱。

沈狸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她继承梵黎的责任，可没想过继承她的男人啊！

沈狸像是想到了什么，见鬼似的盯着舒西风。

舒西风咧嘴一笑，露出了白牙。

“没错，老子也是你的男人，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沈狸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随风听到动静后走出来，便看见沈狸神色怪异地走了回来，脚步凌乱，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你……”

“收拾好了吗？我们赶紧回去吧。”

“我……”

“对了，应凉玥跟邓逢要跟着我们，你帮我安置一下。”

说着，沈狸便一头扎进马车内，把随风那酝酿了一晚上的话堵了回去。

车马浩浩荡荡地回了四九门，沈狸被苗疆的事搞得心乱如麻，如今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了，才想起了被她忽略的十七。

“说说吧，他是怎么回事？”

趁着途中休息的功夫，沈狸才走过来，看着昏迷不醒的十七，眸色晦暗不明。

舒西风的迷药能让一头牛昏迷三天三夜，更别说是人了。

十七武艺非凡，又对北堂玉奕忠心耿耿，他身上还揣着秘密，所以沈狸暂时没有要他的命，但是也没有要解开他身上的迷药的意思。

随风喂他喝了点水，知晓这一日迟早是要面对的。

他站起身来，比沈狸高出一个头，但在她面前，不知何故气势却弱了下来。

“这件事，不太方便在这里说。”

沈狸目光冰冷地看着他，跟支冷交代了一句，率先走了出去。

随风跟了过去，二人停在了小河边，沈狸刚回过头，便看见随风突然朝她跪了下来。

沈狸双眸微眯，不动声色道：“这是何意？”

随风双手抱拳，沉重道：“暗卫随风，拜见陛下！”

他终于还是向沈狸坦白了。

沈狸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没有否认，或者说，之前她便有些怀疑，随风是否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才会如此安分地留在她身边，任她差遣。

“陛下的身手，属下还是认得的。”

沈狸勾了勾唇，“既知道是我，为何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