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云栖村的雾气裹着茶香,漫过庄家祠堂的飞檐时,我正好踏上青石板铺就的归家路。
我叫庄月,二十三岁。时隔八年再回庄家,恰逢族中祭祀的第四天。庄家是村里头一号的茶叶世家,我是庄家次女,却非亲生——父亲庄承莞说,当年我被弃在祠堂门口,他见我眉眼有几分缘法,便收作女儿养在膝下。十四岁那年,他送我出国留学,本说祭祖之事从此与我再无关系,直到一封信传来,说家里出了命案,姐姐想要见我,我才连夜赶回来。
同行的还有陪读云芝,她原是庄府买来的丫鬟,因自小与我亲近,当年便求了父亲允她随我出国。
“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大门外,素禾早已候着。她是姐姐的贴身丫鬟,两人自幼一同长大,连眉眼都有几分相似。
可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她左脸颊那道烫伤的疤,我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姐刚没了丈夫和公公,连孩子都丢了,整日恍恍惚惚的,被烛台烫了脸。”素禾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疤痕,“我瞧着心疼,便也……烫了一个陪着她。”
我心头一震。这情谊,竟重到要共受皮肉之苦。
让云芝先去收拾行李,我跟着素禾往姐姐的院子走。此次回来,正是为了姐姐庄云的丈夫陈平与公公陈思坊的死。信里说两人死得突然,连六岁的外甥陈兴都没了踪影,姐姐受不住打击,日夜哭着要见我,父亲这才破了例叫我回来。
姐姐是父亲与前妻李氏的女儿,比我大四岁。李氏难产去世后,父亲续弦娶了陈氏,可惜再没添过子嗣。姐姐没读过书,性子是旧式女子的温顺,婚事都是父母做主。我在国外时听说,她与陈平是在祭祀上瞧对了眼——陈平是陈家家主陈思坊的儿子,自幼体弱,个子只如孩童,父亲原本瞧不上,可庄家生意连年亏空,陈家给的彩礼足能填上半年亏空,这门亲事便才成了。
旁人都说他们夫妻恩爱,还生了个儿子陈兴。只是陈兴六岁了还不会说话,个子却蹿得飞快,都快赶上陈平了。
“姐姐,你还好吗?”我在院门外轻叩。
“进来吧。”门内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浸了水的棉絮。
推开门,白日里屋内竟暗得不见天光,窗都关着,只床边点了盏烛灯。姐姐坐在床沿,脸上蒙着层薄纱,许是为了遮烫伤,可那纱下的轮廓分明瘦得脱了形。她见我进来,猛地攥住我的手,指腹比我想象中粗糙了许多,像磨过砂的纸,眼泪顺着纱往下渗。
我们多年没见,我一时不知如何安慰,目光扫过书桌,见几张包茶叶的糙纸上印着个“陈”字。“陈家也做茶叶生意?”
“嗯……平他收鲜叶,跟咱家的干茶不一样。”姐姐话音刚落,便慌忙示意素禾把纸收起来,指尖都在抖。
“回来了,倒先往妹妹这儿钻。”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惊得起身时脚下一绊,险些跌坐回去。父亲庄承莞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微带笑意。
“父、父亲。”我低声唤道。姐姐没起身,素禾的头垂得快抵到胸口。
“你们姐妹先聊。”他走到我身边时,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一会儿来找我。”
脚步声远了,我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到姐姐身边,轻轻拍她的手背:“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