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被冻醒的。
不是现代出租屋空调坏了的那种冷,是浸透骨髓的寒意,像刚从冰湖里捞出来,连带着牙齿都忍不住打颤。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里,入目是灰扑扑的帐顶,绣着早已过时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粗糙得剌眼。
“这是哪儿?”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声,粗嘎的嗓音裹着寒意钻进耳朵:“……太子殿下有令,沈氏以下犯上,意图毒害侧妃,按律当赐毒酒。不过殿下仁慈,说给她个体面,让她‘失足’撞到廊柱上,对外就说畏罪自尽了。”
“失足?”另一个声音带着戏谑,“李哥,这沈氏刚嫁进七王府三个月,就敢动到太子殿下头上,胆子也忒大了。”
“谁让她是沈家送进来的棋子?如今沈家倒了,她自然也留不得。”被称作李哥的人嗤笑一声,“动作快点,七王爷还在书房等着回话,别让他看出破绽。”
沈知意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沈氏?太子?七王府?
这些词像生锈的零件,在她混沌的脑海里咯吱作响,猛地拼出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名字——《权宠天下》。那是她猝死前一天熬夜看完的古言权谋文,书中有个和她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正是七王爷萧玦的王妃沈知意。
这个沈知意是个标准的工具人,爹是太子安插在七王府的眼线,后来东窗事发被满门抄斩。而她本人,被太子设计诬陷毒害太子侧妃,刚被押回王府就“失足”撞死在廊柱上,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在书中留下。
“不……我不是沈知意……”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软得像没骨头,手腕和脚踝处还有清晰的勒痕,火辣辣地疼。这具身体显然刚被人粗暴地拖拽过。
“醒了?”那个姓李的侍卫注意到她的动静,脚步声“噔噔”地靠近,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沈知意费力地抬眼,看见一张方脸,眉骨处有道刀疤,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正死死地盯着她。
就在视线对上的瞬间,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突然钻进她的脑海,和男人粗嘎的嗓音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阴恻恻的盘算:【醒了正好,省得动手时还要费力气。这廊柱够粗,一撞准能断气,就是不知道这细皮嫩肉的身子经不经撞。】
沈知意瞳孔骤缩。
这声音……是那个刀疤脸的?可他明明没张嘴!
她猛地转头看向另一个侍卫,那个年轻些的侍卫正搓着手,眼神在她身上乱瞟。下一秒,又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点色眯眯的猥琐:【啧啧,长得确实标志,可惜了,马上就是个死人了。要是能……】
“闭嘴!”沈知意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两个侍卫都愣住了。刀疤脸皱起眉:“你说谁闭嘴?”
沈知意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不是幻听!她能听到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是读心术?就因为她昨晚吐槽书中沈知意死得太蠢,穿书后就给了这么个金手指?可这金手指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现在知道他们要杀自己,又有什么用?
“我没有下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两人腰间的佩刀,大脑飞速运转,“是太子侧妃自导自演,想嫁祸给我!”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咧嘴露出黄牙:“沈氏,死到临头还嘴硬。太子殿下的人都亲眼看见了,你还想狡辩?”
【亲眼看见?那是赵侧妃安排的人,演得比戏子还真。不过跟我没关系,我只负责送你上路。】
脑海里的声音和男人脸上的狞笑重叠,沈知意胃里一阵翻涌。她知道和这些执行命令的小喽啰讲道理没用,他们只认太子的指令。必须拖延时间,必须找到活下去的机会!
她挣扎着从冰冷的地面爬起来,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这具身体太弱了,瘦得能摸到嶙峋的骨头,显然在王府里过得并不好。
“我要见七王爷。”她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萧玦是我的夫君,我要亲口跟他解释。”
“七王爷?”年轻侍卫嗤笑,“七王爷现在怕是巴不得你早点死,好向太子殿下交差。你以为他会护着你?”
【可不是嘛,七王爷自从娶了这沈氏,就没给过好脸色,听说洞房花烛夜都睡在书房。这次出事,他第一个上书请旨严惩呢。】
沈知意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书里的七王爷萧玦,那个隐忍蛰伏的皇子,母妃早逝,在朝中步步维艰,全靠着谨慎才没被太子萧景曜扳倒。对于原主这个“太子安插的眼线”,他自然是厌恶至极。
指望他救命,恐怕比登天还难。
刀疤脸不耐烦了,上前一步就要抓她的胳膊:“别废话了,跟我们走!”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沈知意衣袖的瞬间,沈知意猛地侧身躲开,脑海里同时响起他的心声:【这娘们倒是灵活,不过也好,等下撞到柱子上,伤口更逼真些。前面那段回廊的柱子最粗,就选那儿了。】
廊柱!
沈知意的目光瞬间锁定前方不远处的回廊,朱红色的柱子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吞噬她的性命。
不行,绝对不能过去!
她急中生智,突然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趁着两个侍卫愣神的功夫,她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视四周,看见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身上画着拙劣的山水图。
【装模作样,拖延时间也没用。】刀疤脸皱眉,再次伸手过来。
“等等!”沈知意猛地停下咳嗽,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我知道你们是谁的人,也知道太子殿下真正的目的。你们杀了我,只会被灭口。”
两个侍卫同时愣住。
沈知意盯着刀疤脸,脑海里的声音果然乱了:【她知道了?不可能,太子的计划天衣无缝……难道沈家还有后手?】
年轻侍卫的心声更是直接:【李哥,她不会是炸我们吧?】
就是现在!
沈知意猛地冲向墙角,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抱住那个青花瓷瓶,将瓶底对准自己的额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庭院:“你们再过来一步,我就把这瓶子砸了!”
刀疤脸脸色骤变:“你疯了?这是七王爷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你赔得起?”
【这沈氏怎么回事?刚才还怕死得要命,现在敢拿王爷的东西要挟?】
“赔不起?”沈知意冷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比起我的命,一个破瓶子算什么?但你们想想,七王爷要是知道他的东西被太子的人毁了,会是什么反应?”
她刻意加重了“太子的人”几个字,目光死死盯着两人。书中的萧玦最恨别人把他当太子的附庸,若是让他知道太子的人在他府里如此放肆,就算不护着她,也定会迁怒这两个侍卫。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几变,显然在权衡利弊。脑海里的声音杂乱不堪:【这女人说得有道理……七王爷性子阴,要是被他抓住把柄……可太子那边也不好交代……】
年轻侍卫更是慌了神:【李哥,要不……先禀明七王爷?让他定夺?】
沈知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是在赌。赌萧玦的多疑,赌这两个侍卫的贪生怕死。她紧紧抱着瓷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单薄的中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冷的男声,像碎冰撞在玉盘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事喧哗?”
沈知意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是萧玦?
她猛地转头,看见庭院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玄色锦袍绣着暗纹,腰间玉带束出窄腰,墨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脸隐在廊下的阴影里,看不清容貌,只能感觉到一股迫人的气场,仿佛蛰伏的猛兽,只需一眼就能洞悉人心。
刀疤脸和年轻侍卫瞬间变了脸色,“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参见七王爷!”
萧玦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抱着瓷瓶的沈知意身上,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沈氏,你在做什么?”
沈知意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实质的冰锥,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厌恶。她下意识地想读他的心声,可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是距离太远?还是……他的意志力太强,自己的读心术对他无效?
不等她细想,刀疤脸已经抢先开口,声音带着谄媚:“王爷,沈氏毒害太子侧妃,畏罪之下竟想毁坏王爷的宝物,属下正想拦着……”
“我没有。”沈知意急忙打断,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是他们要杀我,说这是太子的命令!”
萧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寒潭,看不出情绪。他没有看跪在下的侍卫,也没有再问沈知意,只是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哦?太子的命令?”
沈知意的心头一跳,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抱着瓷瓶的手紧了紧,目光死死盯着萧玦,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线索。
而跪在地上的刀疤脸,此刻却在心里疯狂呐喊:【完了!七王爷肯定起疑了!这沈氏怎么什么都敢说!】
沈知意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了!
她能听到刀疤脸的心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萧玦的心声……她也能听到?
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看向萧玦。
下一秒,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有意思。太子急着要她死,她却活下来了。或许……留着她,能钓出更大的鱼。】
沈知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要留着自己?
还没等她消化这个信息,萧玦已经转身,声音冷淡地吩咐:“把她带回偏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两个侍卫,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跟我来书房。”
说完,他转身走进回廊,玄色的袍角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拐角处。
刀疤脸和年轻侍卫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慌。沈知意看着他们踉跄着跟上去的背影,抱着瓷瓶的手终于松了些,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活下来了。
暂时……活下来了。
可她的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萧玦的那句话,那个冰冷的心声,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他留着自己,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利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青花瓷瓶,瓶身上的山水图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太子不会善罢甘休,萧玦更是危险的未知数。
而她的读心术,对萧玦无效。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疼。她扶着墙壁慢慢站直,望着萧玦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不管是太子的杀意,还是萧玦的算计,她都接下了。
她不想死,更不想像书中的原主一样,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这个金手指来得猝不及防,但既然有了,她就得用起来。
沈知意抱着瓷瓶,一步一步朝偏院走去。脚下的青石板冰冷刺骨,可她的心里却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只是她没注意到,在她转身的瞬间,回廊拐角处,萧玦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背影上,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这个沈知意……好像和传闻中那个愚蠢懦弱的沈家嫡女,有点不一样。
他收回目光,对身后的侍卫冷冷道:“说吧,太子让你们做什么?”
跪在地上的刀疤脸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