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冰冷刺骨的湖水猝不及防地灌入鼻腔、喉咙,巨大的窒息感和呛咳将沈昭觉的意识猛地从地狱深渊拖拽回现实。
四肢百骸是真实的冰凉,肺部因呛水灼烧般疼痛。
她没死?!还是死后的幻觉?
她猛地睁开眼,浑浊的湖水倒映着阴沉的天色和岸边慌乱的人影。水草缠住了她的脚踝,冰冷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快!大小姐落水了!”
“救命啊!大小姐沉下去了!”
嘈杂的呼救声熟悉又遥远。岸上几个仆妇丫鬟乱作一团,有人在惊呼,有人在哭泣,却没人真正跳下来——这是她十四岁那年,陪嫡母王氏和庶妹沈玉容到城郊“上香祈福”,却在寺庙后山的寒潭“失足”落水!
正是这次落水,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垮掉,缠绵病榻大半年,错过了至关重要的皇家春宴,也让她那“体弱不堪”的名声彻底坐实,为她后来婚事多舛埋下了伏笔。也是在这之后,沈玉容“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让她对这个“善良柔弱”的妹妹彻底敞开心扉,视若珍宝!
原来……她回来了!回到了命运被第一个重要转折点摧毁的那一年!
冰冷的湖水裹挟着前世的记忆和刻骨的恨意汹涌而至,沈昭觉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淬火的寒光取代。
好!很好!老天开眼!给了她卷土重来的机会!
狗男女尚未成气候,卫王府那豺狼虎豹也还没彻底伸爪!一切都还来得及!
岸上,沈玉容正死死拉住一个试图跳水的健壮仆妇,哭得梨花带雨:“张妈妈别冲动!等家丁来!你要是出事我可怎么活啊!”嘴里说着关心仆妇的话,眼角余光却恶毒地瞟向挣扎幅度越来越小的湖心,心中暗喜:淹吧!淹死了最好!永远别挡我的路!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原本在水中扑腾的沈昭觉,身体猛地一缩,像条灵活的鱼般挣脱水草纠缠,旋即以一个异常凌厉的姿势,踩着水下的石壁猛地向上蹿!动作干净利落,哪有半分将死之人的虚弱和慌乱?!
“哗啦——!”
伴随着破水而出的巨大水花,沈昭觉如同涅槃的凤凰,湿淋淋地站在了浅水区。冰冷的潭水顺着她漆黑如墨的长发、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淌,一身月白的锦缎衣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弱却透着一股不屈弧度的身体。她微微仰着头,水珠从她下颌滑落,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温和病弱,而是浸了寒潭冰水的锐利与沉寂,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扫过岸上每一个人。
惊!
一片死寂!岸上所有人,包括哭嚎的沈玉容,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从绝境中自己走出来的少女。
她是怎么做到的?那眼神……怎么变得如此陌生可怕?!
沈玉容脸上的悲切和泪水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平静的目光,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沈昭觉一步步,稳稳地走上岸。湿透的衣服沉重冰冷,每一步都带着水的重负,也带着新生的力量。她停在惊愕无措的沈玉容面前。
“玉容妹妹……”声音嘶哑,带着水汽的冰凉,却清晰无比,“别哭了。姐姐,死不了。”
她微微倾身,凑近沈玉容煞白的脸,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冰冷的语调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刚才……真是多谢妹妹这么‘用心’拉住张妈妈了。”她特意加重了“用心”二字,嘴角扯出一个若有似无、寒意森森的弧度。
沈玉容浑身一颤,如同被毒蛇盯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攥紧了袖中藏着的一枚精致小巧的麝香锦囊——那是她特制的、能诱发寒症的小玩意,打算趁沈昭觉被救上来昏迷时塞入她怀里的!
她知道了?她怎么可能知道?!沈玉容心胆俱裂。
沈昭觉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旁边一个同样湿透、显然是刚被人推搡着跌在浅水滩上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洗得发旧的青色棉袍,身形瘦削得可怜,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他此刻正狼狈地捂着撞在石块上的胳膊,蜷缩在岸边冰冷的泥泞里。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却像孤狼幼崽,警惕而冷漠地看着她,又带着一丝不解,似乎在疑惑她为何能活下来。他半边脸上,从额角到耳根,盘踞着一道丑陋狰狞的蜈蚣状新疤痕,更添了几分阴沉。
卫珩。
沈昭觉的心狠狠一揪。
是他!前世卫王早逝的幼弟,那个被宋钰刻意养成文不成武不就、在王府如同隐形人一般的“废物”小叔子!也是那个在她被诬陷私通、打入冷院时,唯一偷偷送过药和吃食、后来却在她被赐死前一个月莫名“坠马而亡”的少年!
那“坠马”……沈昭觉绝不相信是意外!恐怕是宋钰觉得这个毫无威胁的幼弟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前世她自顾不暇,对这个小叔子从未留意,临死前才惊觉自己错过了多少线索和……善意?冰冷的悔意再次席卷而来。
“摔疼了?”沈昭觉蹲下身,声音刻意放柔和。她从自己湿透的袖袋里,摸索了一下,其实是在空间中取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带着淡淡药香的白绢布,不由分说地按在了卫珩还在渗血的手臂伤口上。
“嘶……”卫珩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少女那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手指按住。他愕然抬头,撞进那双深沉如墨的眼眸中,那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关切……和一种更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沉在水里的火焰。
她……是在可怜他?还是又想利用他?王府里的人,没有谁会对一个毁容的“弃子”和颜悦色。卫珩的眼神瞬间又冷硬起来,带着深深的戒备和疏离。
“先按着止血。”沈昭觉忽略了他眼中的刺,指尖不经意扫过他手腕的脉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极其紊乱虚弱!中毒?这孩子……在王府活得比她想象的更艰难。宋钰真是好狠的心肠!连一个废物威胁都不愿放过,要如此慢性耗死!
她对一直忠心焦急看着自己的贴身丫鬟丹朱(前世为她挡刀而死)道:“丹朱,扶我起来。还有,请那位小兄弟一同上车。”她指向卫珩,“他因我落水也伤了。”
“大小姐……”丹朱担忧地看了一眼形容狼狈怪异的卫珩,有些迟疑。
“按我说的做。”沈昭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仪。重生一世,她不再是前世那个处处忍让、只想相夫教子的沈昭觉了!
丹朱一惊,连忙应下。
沈昭觉被搀扶着起身,湿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体内前世遗留下的沉珂似乎有被寒湿引动的迹象,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棵风雨中拔地而起的雪松。
她回眸,最后看了一眼面色如鬼、失魂落魄的沈玉容。
前世落水后缠绵病榻是她堕落的起点。今日,她能自己从寒潭爬出来,便是她重活一世,正式宣战的序章!
沈玉容,宋钰……我们慢慢来。
那些欠了她的命,拿了她的东西的人,她都要亲手一样一样讨回来!她要将这腐朽的世家和所谓的至尊权柄,都掀个天翻地覆!
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吹过浑身湿透的少女和她身旁那伤痕累累、眼底写满戒备与探究的少年。
命运的线,在这一潭寒水中,已然彻底改变。
回城的马车上,卫珩蜷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蜡黄的脸上那道蜈蚣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狰狞。他看着闭目养神、但眉宇间锁着冷戾之色的沈昭觉,握着那块染了他血迹的白绢布的手指,悄悄收紧了几分,眼底深处翻涌着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沈昭觉忽然睁开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角落里那双警惕的眼睛,心中无声低语:
‘这一世,不止要活。还要活得轰轰烈烈,让仇人尸骨无存!卫珩……或许,也不是个简单的路人甲。’
车轮滚滚,驶向京城,也驶向必将腥风血雨的漩涡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