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娘子院子里离开后,天色已经渐晚。
伴着低垂的暮云,杜若若快步往顾行渊的院子走去。
她有太多话想和他说了。
但当她来到院门口时,却猛地顿住了脚步。那扇平日里总是虚掩着的院门,此刻竟紧紧闭着。
她心头一紧,抬手轻轻一推,门却纹丝不动。
“少爷?你在里面吗?”
见无人应答,杜若若顾不上仍然虚弱酸软的手臂,用力地拍了拍院门。
“……”
隐约间,她只听到了低沉杂乱的呼吸声。
“奴婢知道少爷在里面,为什么不开门?”
回应杜若若的只有莫名其妙近乎梦呓般的话语:
“别着急,等我把东西做完,我会和你们一起走的。”
什么鬼,顾行渊不会是把她当成鬼了吧。
难道他以为她死了吗?
杜若若无奈地拍着门:
“奴婢活得好好的。少爷不信就把门打开看看。”
可无论她说什么,或是如何用力拍门,顾行渊却没再说一句话。
仿佛刚刚那如虚似幻的声音只是她的幻觉。
杜若若咬了咬牙,看到了低矮的院墙,在砖块的缝隙中寻找着支撑点,勉强地攀援而上。
就在她翻过墙头、正要跃下的瞬间,尚未完全复原的晕眩让杜若若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直直落下。
还好院墙不高,就算摔下去也不会怎么样。
还在庆幸这一点的杜若若却并没有摔到地上,而是跌进了一个清瘦但有力的怀抱中,她的鼻尖刚好撞在他的胸口。
顺势在顾行渊的怀抱中仰起头,杜若若媚眼如丝:
“少爷感受到了吗?奴婢还有体温,是活人哦。”
顾行渊的手臂猛地一紧,又立刻松开。
但那顷刻间的接触不是假的,她确实有着体温,并不是鬼魂。
难道陈娘子当时把她带走,让她远离自己后,真的救了她?
更认可是自己的命格伤害杜若若的顾行渊满嘴苦涩。
他温柔地将她轻轻放下,自己则后退了半步。
杜若若这才看到院子里的狼藉。
满地都是刻坏了的木雕和碎屑,不少木块都被鲜血染成暗色。
站在一地碎屑上的顾行渊的双眼通红,唇色却惨白,怕不是不休不眠地雕刻了许久,甚至连进食饮水都不曾进行。
他看着杜若若,语气中却写满诀别:
“你既然劫后余生,就应该知道是我命格不详导致你遭此横祸。这次你侥幸活下来了,那下次呢?是我连累了你,你走吧。”
一天天的,就知道赶她走。
杜若若还没说话,顾行渊却很自觉地拿了不少东西出来。
有她的香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到了他手里的抹布、几块用布包着的桂花糕、一小撮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头发?
怎么有人会连这个都偷?
杜若若紧张地看了看自己的秀发,没发现哪里有什么异常。
“那些是从你床上收集的自然脱落的,你放心。”
顾行渊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他留恋地看着那缕头发,每次都能想起杜若若那日将头发咬在嘴中的娇媚模样。
但为了保护她,他愿意永远离开她。
哪怕痛苦也好,只要她没事,就好。
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和决断,此时顾行渊的表情非常平淡:
“这些东西还给你,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天谴波及。你走吧。”
看到顾行渊眼中深不见底的孤绝,杜若若摇了摇头。
解决了这事后,她可要好好规训一下顾行渊这家伙。
但现在不是时候。
杜若若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道:
“少爷,你说的不对,这不是天谴,而是人祸!”
顾行渊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缓缓弯腰捡起一个还没完工的木雕,继续拿着匕首雕刻着。
“是真的,我当时突然昏倒和你的命格没有关系,而是——”
就在她的话要说出口的时候,院门忽地被敲响。
“咚、咚、咚。”
“谁?”
顾行渊皱了皱眉,和杜若若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在她的房间避一避。
杜若若对于来人身份很是好奇,迅速钻进自己的房间后,便在窗户缝隙里往外看。
门外是一个孩童的声音:
“客人,是我,药房的那个!”
药房?
杜若若眨了眨眼。
在她思索的时候,顾行渊沉吟片刻,抬步上前,缓缓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药童服的小少年,一见开门,咧嘴就笑:
“哎哟,可算找到了!客人,你这儿可真不好找,我问了好几个下人才打听到路。”
这是个小药童吗?
杜若若不知道顾行渊何时认识了一个药童,此时耐心地听着两人交谈。
顾行渊站在门槛上,身影清瘦如竹,语气疏离:
“你有什么事?是来要后续的诊金吗?”
小药童摇了摇头,问道:
“那个昏迷的姑娘被你们顾府的人带走后,我把她当时的血保留了下来。今日我师傅回来,我便把血交给师傅看了看。”
听到这里,杜若若这才知道原来当时顾行渊还带她去了外面的医馆。
这倒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顾行渊心头没来由地一跳,他的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冷淡地说道:
“你师傅回来得太晚了。现在她已经不需要治疗了。”
听到他的话,小药童遗憾地摸了摸脑袋,说道:
“客人节哀,我师傅说那血一看便是中了毒的,不过应该不是很严重,若是当时师傅在的话,或许能把她救回来。”
“中毒?”
顾行渊惊讶地问道。
小药童点头道:
“是的,虽然血已经干涸许久,但师傅能断定这是来自金域的奇毒,若是剂量更大是绝不可能救得回来的,本来师傅叫我来是想见一见患者的,可惜……”
话还没说完,杜若若缓缓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听到门扉声音后,小药童猛地抬头,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瞳孔骤缩:
“鬼,鬼啊!”
他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猛退,脚下一绊直接跌坐在地,开始手脚并用往后蹭。
直到看到杜若若在月色下仍然有影子,小药童这才平复了情绪,颇为不满地瞪了一眼顾行渊。
杜若若莞尔一笑,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被当成鬼了。
她走到顾行渊和小药童身边,拿出一个鹅黄色的精致陶罐,缓缓把罐子打开。
桂花蜜的清甜芬芳瞬间占满了枯败的院子。
月色下,杜若若微笑道:
“你说的毒药,可是这一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