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母亲脸上的笑容像被风雪吹走了,只剩下化不开的愁容,疾病也趁机慢慢缠上身。起初只是总说头晕,干着活会突然扶着桌沿站定,眼仁发直,缓好一会儿才强撑着说“没事”。后来夜里常咳嗽,咳得像破旧的风箱,一咳就停不下来,冷汗能把褥子洇出一小片湿痕,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到诊所看了,老医生把着脉,摇着头说是“月子里落的病根,加上愁火攻的”,开了几包黑乎乎的草药。药汤熬得满屋都是苦气,母亲捏着鼻子灌下去,眉头皱得像团揉皱的纸,可咳得却更凶了,有时能咳到半夜,念雨躺在旁边的小床上,听着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心里像塞了团棉花,闷得发慌。
那年入秋,母亲的咳嗽又重了些,夜里咳得直不起腰,脸憋得像浸了血的布。外婆挎着蓝布包袱来的那天,天阴得发沉,她刚跨进门就红了眼,攥着母亲的手直哆嗦:“咱去趟西头吧,李婆婆懂这些,说不定能救救你。”
西头的李婆婆住在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里,院墙爬满枯黄的牵牛花藤。刚进门就闻到股呛人的烟味,堂屋正中摆着个落满灰的神龛,供着看不清面目的泥塑,香炉里插着三炷歪歪扭扭的香,烟圈在昏暗中慢悠悠地飘。
李婆婆头发白得像霜,挽成个松垮的髻,用根磨亮的木簪别着。她先屈起枯指敲了敲神龛,铜香炉震得轻晃,落下些细碎的香灰。接着转身抓过母亲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腕间脉搏上,另四指像鹰爪似的扣着,眼睛半眯着,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仿佛在听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声息。
母亲笑对念雨说:“去门口等着,妈马上就好。”念雨退到了门槛边。外婆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从包袱里掏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时,手指抖得厉害,露出用手绢裹着的几块钱——那是她攒了半年的鸡蛋换来的。她双手捧着钱,膝盖微屈着往神龛下塞,额头几乎要碰到供桌:“您救救我闺女,她苦了一辈子了……”
李婆婆突然松开母亲的手,往灶房唤了声“拿水来”。她儿媳妇端来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沉着层黑渣。李婆婆抓过张黄纸,指尖在纸角捻了捻,又蘸着碗里的水,手腕急转着在纸上画符。她的胳膊肘架得老高,指尖在黄纸上洇出深色弧线,时而顿住用力往下按,纸页被戳得发皱,时而又飞快地勾挑,像在赶什么急事。画到末尾,她突然往自己额头上拍了拍,再把指尖按在符纸中心,留下个浅灰的印子。
“是水里的东西缠上了,”她把符纸往桌上一拍,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丈夫走得急,怨气重,把她的精气神都吸走了。”
母亲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透明,听着这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李婆婆却不管这些,捏着符纸一角凑向烛火,火苗“噌”地窜起来,舔着黄纸边缘,卷出焦黑的边。她飞快地晃着胳膊,等火快烧到指尖时,“啪”地把燃着的符纸丢进空碗,火星子溅在碗壁上,簌簌落进碗底。
“快喝!”她把碗往母亲面前一推,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响。符灰渣子漂在水面上,母亲捏着鼻子往下咽,刚喝两口就猛地捂住嘴,趴在门框上吐得撕心裂肺。
外婆慌忙拍着她的背,李婆婆却在旁边跺脚:“不能吐!吐了就不灵了!”母亲抬起头,嘴角挂着黏腻的水痕,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一点光都没有,像蒙了层灰的玻璃。
回家的路上,外婆一路都在摩挲着母亲的手背,把剩下的钱塞进她兜里时,指腹反复蹭着她腕间的骨头:“都怪我急糊涂了,瞎信那些个东西。你放宽心,这病啊,好得快着呢。等天暖了,我就去河埂上采新艾草,给你煮水泡脚,保管药到病除。”母亲没说话,只是牵着念雨的手特别紧,指节都捏得发白,风掀起她的衣角,像只快要飞不动的鸟。
那晚母亲咳得更凶了,痰里带着点红。念雨躺在小床上,听着母亲在黑暗里压抑的喘息,还有外婆坐在床边低低的啜泣声,那碗混着符灰的水味,和草药的苦气缠在一起,在屋里弥漫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