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四周,轩窗大开,接天莲叶与粉荷碧波尽收眼底。席间觥筹交错。周明月已经换了一身,一袭月白云锦,簪着新得的点翠步摇,笑语盈盈,顾盼生辉,俨然一副侯府明珠的做派。只是那眼神飘向我时,总带着淬了毒的钩子。
“姐姐,”她端着酒盏,袅袅娜娜地行至我案前,声音甜腻,“今日这‘逍遥醉’是珍藏的好酒,妹妹敬姐姐一杯,刚刚……是妹妹莽撞了。”她姿态放得极低,眼中却无半分悔意。
周芳执杯,目光掠过那澄澈的酒液。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灰黑气息,正从杯口袅袅升起,缠绕在杯沿。又是下作手段。我唇角微勾,指尖在案下几不可察地一弹,一缕阴风拂过杯口,那丝灰黑气息如同被无形的手捻灭,瞬间消散于无形。
“妹妹有心了。”周芳含笑举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清冽,并无异样。
周明月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又被更深的算计取代。她放下酒杯,亲昵地挽住我的手臂:“姐姐,听说听荷轩后有一硕大屏风,上面绣的是罕见的‘墨洒金’,牡丹,妹妹仰慕已久,姐姐陪我去看看可好?那里僻静些,正好……我们姐妹说说体己话。”
她语气带着几分央求和不易察觉的急切,指尖微微用力。周芳顺着她的力道起身,目光扫过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侯府三等仆役服色、眼神闪烁、正低头假装擦拭廊柱的粗壮汉子。那汉子身上缠绕的淫邪业障气,浓得几乎化为实质。
果然。赏花是假,毁人名节是真。僻静处看牡丹?怕是想把我引到那无人的角落,或推搡,或迷药,然后让腌臜东西“恰好”撞见,再引来“赏花”的宾客吧?算盘打得山响。
“好。”周芳笑意加深,眼底却一片冰凉,“妹妹引路。”
穿过垂落的绿竹帘,听荷轩后的小院果然静得只剩风拂叶响。那乌木大屏风立在墙角,墨色牡丹上的金蕊在斑驳日光下泛着冷光,倒像淬了毒的鳞片。
周明月猛地回身,脸上那副亲昵笑容瞬间褪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狰狞的急切。她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银纸包骤然破开,一团带着甜腻异香的粉色粉末劈面打来——正是那能乱人心智的合欢香。
“姐姐,别怪我!”她尖声说着,眼底却闪着恶毒的光,“谁让你总挡我的路!”
周芳早有防备,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如蝶穿花般斜飘出去。粉雾擦着她的裙角掠过,尽数落在身后的芭蕉叶上,叶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枯败。
不等周明月回神,周芳已旋身欺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象牙骨团扇,扇面“啪”地一声抽在她手腕上。力道不重,却带着股阴寒之气,周明月只觉手臂一麻,剩余的药粉全撒在了自己衣襟上。
“妹妹这礼,倒是该自己收着。”周芳语气轻淡,扇尖挑起她的衣领,将那沾了药粉的布料往她鼻尖送了送。
合欢香的甜腻瞬间钻进周明月鼻腔,她瞳孔骤缩,脸色霎时涨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你……你敢算计我?”她踉跄后退,撞在冰凉的屏风上,指尖死死抠着雕花边框,眼神却开始涣散。
就在这时,屏风后突然传来粗重的喘息。那个三等仆役不知何时绕了过来,此刻正双目赤红地盯着周明月,身上的淫邪之气被合欢香一激,竟像活物般蒸腾起来。他显然是被提前喂了药,此刻早已失了神智,只凭着本能扑向离得最近的热源。
“救命!放开我!”周明月被那汉子抓住手臂,吓得魂飞魄散,挣扎间点翠步摇摔在地上,碎成几截。她身上的合欢香越来越烈,那汉子的眼神也越来越浑浊。
周芳立在几步外,团扇轻摇,将飘过来的香风尽数扇回去。远处传来宾客的说笑声,想来是她方才故意踢翻的石子引来了人。
“妹妹不是要体己话吗?”周芳看着屏风边扭打撕扯的两人,声音清冽如冰,“这般热闹,倒省得我再费心请人来看了。”
说话间,竹帘被猛地掀开,柳姨娘带着几位夫人小姐涌了进来。看到眼前景象,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周明月衣衫凌乱,被那仆役死死缠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哪里还有半分侯府明珠的样子?
“明月!”柳姨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屏风上蹭出的污痕和地上碎裂的步摇,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周明月这才惊醒,看着周围鄙夷嫌恶的目光,突然尖叫一声,晕了过去。那仆役被随后赶来的侍卫按住,嘴里还在胡言乱语,句句都带着不堪入耳的污秽。
周芳缓步走到侯夫人身边,适时露出几分惊惶无措:“姨娘,方才妹妹说要来看牡丹,怎知……怎知会遇上这种事?许是这屏风太过阴僻,招了不干净的东西吧。”
她指尖轻颤,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后怕,眼底却映着屏风上那墨色牡丹——经此一事,周明月这朵假牡丹,算是彻底烂在泥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