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试验田的归来,刘渊顾不上休息,带着一身尘土和汗水,径直赶往兵器坊。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叮叮当当”声,铁器碰撞的脆响夹杂着风箱“呼嗒呼嗒”的轰鸣,在半条街上都能听见。空气中飘来浓郁的硫磺味、煤炭燃烧的烟火气,还有铁器特有的腥气,混杂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推开兵器坊的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坊内豁然开朗,三个巨大的炼铁炉并排而立,炉口吞吐着橘红色的火焰,将四壁都映得通红发亮。火光跳跃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像是有无数条火龙在舞动。地上散落着各种铁器半成品、铁屑和炭灰,几个铁砧被砸得锃亮,上面还留着新鲜的锤痕。
周老铁正光着膀子在最里面的铁砧前忙碌,他古铜色的脊梁上布满了汗珠,在火光下闪闪发亮。他手中的大锤足有二十斤重,每一次抡起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器上,“铛”的一声巨响后,火星四溅,像烟花般四处飞溅,落在地上噼啪作响。他的两个徒弟在旁轮流拉着风箱,木杆拉动的“呼嗒”声节奏均匀,将炉膛里的火焰吹得更旺,发出“呼呼”的声响,炉口的火苗几乎要舔到房梁。
“周师傅,忙着呢?”刘渊走进铺子,笑着打招呼。
周老铁听到声音,停下锤子。他用沾着煤灰的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黑色的煤灰混着汗水在脸上画出几道痕迹。看清来人是刘渊,他连忙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拱手行礼:“主公来了!快请坐,刚打造好一批矛尖,淬火完就能用,正想着让徒弟给您送去呢。”
“不急着送,军务上的事暂且放一放。”刘渊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工坊里的铁器,最后落在墙角的空地上,“我今天来,是想让你帮我打造个新物件。”
他走到墙角相对干净的地方,捡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在地上画了起来。周老铁和两个徒弟见状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地上的图样。刘渊画得很快,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犁的轮廓,但这犁的样式却和寻常农具大不相同——犁辕是弯曲的,犁架上多了几个精巧的部件,犁底还有一个小小的铁轮。
“公子,这是……犁?”周老铁指着图样,一脸疑惑地问道。他打造过不少农具,但眼前这种样式却从未见过,“这犁辕怎么是弯的?还有这小轮子和活动部件,看着怪新奇的,能管用吗?”
“这叫曲辕犁,是我改良的新农具。”刘渊指着图样耐心解释,用木炭在关键部位画了标记,“你看,寻常的直辕犁又长又直,犁辕得用整根硬木,不仅费料,而且转弯极不方便,得两牛三人才拉得动,小个子的牛根本拉不动。遇到小块田地或者边角地带,更是施展不开。”
他用木炭在地上画出直辕犁和曲辕犁的对比:“这曲辕犁就不一样了,犁辕弯曲灵活,不用整根硬木,节省材料不说,转向还特别方便。一个人一头牛就能拉动,甚至瘦弱些的牛都能胜任。最关键的是这里,”他指着犁架上的活动部件,“这犁箭上有调节装置,耕地时能根据土壤软硬调节深浅,沙土地可以浅些,黏土地可以深些,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靠抬犁辕调整,省力太多了。”
周老铁眼睛一亮,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顺着曲辕犁的线条比划,他打铁三十年,对农具的门道了如指掌,一看就知道这设计的精妙之处:“这犁辕弯曲的角度有讲究吧?角度太陡了费力,太缓了又不稳。还有这犁梢和犁底的连接,得用韧性好的木头,不然容易断裂。这小轮子是用来定深浅的?还能减少犁架和土地的摩擦?”
“周师傅果然内行,一点就透。”刘渊赞许地点头,“犁辕要用硬实的枣木,纹理紧密,韧性十足,弯曲度按我画的尺寸来,既要灵活又要有足够的支撑力。犁头用精铁打造,比寻常犁头窄半寸,但要更锋利,破土更省力。这小轮子确实能辅助定深浅,还能让犁架更平稳,减少阻力。”
他又补充道:“用这犁耕地,比旧犁至少能省一半力气,一天能多耕两亩地,而且耕出来的地更平整,土块更细碎,正好配合咱们试验田的密植法。等试验田那边有了成效,这曲辕犁就能推广,到时候百姓种地就轻松多了。”
周老铁听得热血沸腾,他一辈子打铁,最骄傲的就是能打造出实用的好物件。这曲辕犁的设计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巧思,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拿起木炭在图样上标注尺寸,越看越兴奋:“好!这物件要是真能成,那可帮了庄稼人大忙了!我这就准备材料,先打一个样品试试!犁头用最好的精铁,保证锋利耐用;犁辕我去寻两根上等枣木,亲自打磨!”
“有劳周师傅了。”刘渊笑着说,“材料不够就去县衙库房领,需要帮手也尽管开口,工钱加倍。试验田那边等着用,若是样品好用,还得麻烦你多打造些,先分给参与试验田的农户和流民,让他们早点用上好农具。”
“主公放心!”周老铁拍着胸脯保证,黝黑的脸上满是自信,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已经开始盘算要用多少铁料,怎么锻造犁头才能既锋利又耐用了。
离开兵器坊时,刘渊身上的热气还没散去,又马不停蹄地来到隔壁的木匠铺。与兵器坊的燥热喧嚣不同,木匠铺里安静许多,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木清香和木屑的味道,让人精神一振。铺子里堆满了各种木料,松木、榆木、槐木分门别类地靠墙堆放,长短粗细不一,都晾晒得十分干燥。地上散落着刨花和木屑,像铺了一层松软的棉絮。
木匠赵老憨正坐在工作台前,眯着眼睛刨一块榆木板。他左手按在木板上,右手握着刨子,身体随着刨子的推拉微微晃动,动作沉稳而熟练。刨子划过木材,发出“沙沙”的轻响,卷曲的刨花像雪花般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堆起薄薄一层。
赵老憨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手艺却极好,涿县不少人家的家具、农具都是他做的,尤其是纺车、织布机这类精细活,更是无人能及。
“赵师傅。”刘渊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生怕打扰了他的工作。
赵老憨听到声音,停下手中的刨子,抬起头看到是刘渊,连忙放下刨子起身,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主公来了,快请坐。上次您让做的兵甲架子,已经做好了,放在后院晾干呢,过两天上了漆就能用。”
“赵师傅手艺好,做的东西我放心。”刘渊笑着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炭笔,在一块光滑的木板上画了起来,“我今天是来麻烦赵师傅做个新东西,也是农具,比兵甲架子精细些。”
他画的是一个纺车的图样,与寻常的纺车相比,这个纺车多了几个踏板和齿轮,结构更复杂些,纺锤的位置也做了调整,看起来精巧了不少。赵老憨凑过来看,越看越惊讶,他做了一辈子木匠,纺车也做过不下百个,却从没见过这样的设计。
“公子,这是纺车?”赵老憨指着图样,声音里带着疑惑和好奇,“这踏板连着齿轮,转动起来能带动三个锭子?寻常纺车一个锭子,还得用手摇轮,一只手摇轮一只手拉线,忙得不可开交。这用脚踩踏板带动齿轮,真能同时纺三根线?会不会乱线?”
“这正是纺车,我叫它‘三锭纺车’。”刘渊指着图样解释,用炭笔标出齿轮的咬合方式,“寻常纺车一次只能纺一根线,而且得一手摇轮一手拉线,速度慢还累人,一天纺不了多少线。妇人纺线常常累得胳膊酸痛,晚上都抬不起来。这改良后的纺车就不一样了,用脚踩踏板带动齿轮转动,齿轮再带动锭子旋转,手脚配合,一只手就能控制三根线,再也不用手忙脚乱了。”
他演示着踏板和齿轮的联动:“你看,这几个齿轮的大小比例有讲究,转速要均匀,这样纺出来的线才粗细一致。踏板的位置高低合适,踩起来省力,长时间纺线也不会太累。三个锭子呈三角形排列,互不干扰,线不会乱。用这种纺车,织布效率至少能提升三倍,原本一个妇人一天纺一斤线,用这个能纺三斤,大大节省时间和力气。”
赵老憨摸着下巴上的短须,仔细研究着图样上的齿轮结构,手指在木板上比划着齿轮的咬合角度和转速比,喃喃道:“这法子倒是新奇,齿轮得用榆木做,质地坚硬还耐磨,不易变形。踏板连接的曲轴得做得顺滑些,打磨得光溜溜的,不然踩起来费劲,还容易磨破脚。锭子要用枣木,轻巧又坚韧……”
他做了一辈子木匠,对器械结构极敏感,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甚至还提出了几处改良建议:“公子,我看这齿轮轴可以加个木轴承,用硬木做轴套,里面抹点桐油,减少摩擦,转起来更顺滑,还能延长使用寿命。还有这踏板,得做得宽些,上面刻几道防滑纹,妇人纺线时不易打滑。”
“赵师傅说得极是,就按你说的改。”刘渊笑着点头,“这些细节我确实没考虑到,有赵师傅把关,这纺车肯定好用。妇人能多纺线,织出的布既能自己穿,多余的还能拿到集市上换粮食、换农具,日子就能宽裕些。”
赵老憨连连点头,拿起炭笔开始细化图样,在齿轮的尺寸、轴承的位置上做了标注,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主公放心,这纺车的原理我看明白了,就是齿轮的咬合得精准些,不能有偏差。我先做个小模型试试齿轮转速,没问题了再做大的,保证半个月内出样品!”
刘渊拍着赵老憨的肩膀说,“这纺车做好了,对百姓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赵师傅也算积了一桩功德。”
赵老憨憨厚地笑了笑,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尺子和木料,开始琢磨齿轮的尺寸了。
离开木匠铺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街道,将房屋和树木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刘渊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县衙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肩膀和手臂因为一天的劳作隐隐作痛,但心里却充满了干劲。
回到县衙时,小翠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公子,您可回来了!热水和饭菜都备好了,快趁热洗洗脚,然后吃饭吧。”
刘渊点点头,走进内堂。小翠已经备好一桶温热的热水,水里还加了些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将双脚泡在水里,温热的水流没过脚踝,驱散了一天的疲惫,浑身的酸痛都缓解了不少。艾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人精神放松了许多。
“公子,今天在兵器坊和木匠铺定的农具,真能像您说的那样好用吗?”小翠一边给刘渊添水,一边好奇地问道。
“肯定好用。”刘渊咽下嘴里的饭菜,自信地说,“曲辕犁能让种地省力一半,三锭纺车能让织布效率翻倍,这些都是经过验证的好法子。只要农具改良了,耕种方法也跟上,粮食和布匹产量肯定能提上来,百姓的日子就能好过些。”
他喝了口热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不过,农桑大计要推行,还得有安稳的环境。若是匪患不除,百姓就算种出粮食、织出布匹,也可能被山匪抢去,辛苦一场还是白搭。”
小翠想起那些关于山匪的传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公子是说,要开始准备剿匪了?”
刘渊点点头,放下筷子,语气变得坚定:“和王员外商定的半个月期限快到了,剿匪行动必须尽快展开,早一天除掉匪患,百姓就能早一天过上安稳日子,咱们的农桑大计也能顺利推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县衙内的灯火却依旧明亮。刘渊泡在温热的水里,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剿匪的细节:兵力如何部署,路线如何选择,何时进攻最合适,如何才能一举歼灭匪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