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徐嘉特别喜欢那些充满奇幻色彩的史记书本,为此他甚至成天泡在书房,门也不出。
「箱庭起源于唯一神的创造」在世界历史上是如此记载的——
太初之时,唯一神以寰宇为基盘,以时宙为箱盒,历经无数岁月创造出世界之箱。祂在箱内撒下无数晶沙,后用星海洪流隔绝万界。万物流转,历时万世,晶沙最终演变成独立世界。此后西边六百,北边五百,东边一千,南边八百,立心宫坐镇中央一百。
无数基石孕出三千世界,铸成箱庭宇宙。
天圆地方论,那曾被认为是无知者提出的谬论,然而在「星魔」显现后的现在,已然是箱庭内公认的唯一正论。
“嘉儿这么喜欢这些故事,是长大后也想成为「星魔」吗?”
母亲菲欧垂目柔光,神若绸丝。徐嘉以点头应许,并露出向往神情。
「星魔」——这是世人对穷极者的尊称。
唯一神会对抵达要求,成就「世间之最」的生灵赋予权和力,许其能够侍奉左右。「祂们」就如同横跨世界寰宇的明星,是取得灵智的生命最终的追求。
「星魔」是一种荣誉,但没有衡量的标准。因为不知道要成就什么伟业才能够获得,不知道要抵达什么境界才能被认可。但哪怕穷极一生也无法受到唯一神的一瞥,哪怕所作所为打破了正邪伦理,他们也不会停下追求的脚步。
如飞蛾扑火般的生命们前仆后继、踱步前行,他们为了这个至高的荣耀由生向死。
徐嘉十分喜欢「星魔」的故事,那些如神话般不可思议的传记(历史),让他心驰神往,沉醉其中。虽然他对于自己能否成为「星魔」,成为那「三魔七星」中的一员抱有怀疑困惑。
「三魔七星」——那是无数晶沙作为基石,衍化出高度发展文明的三千世界中,仅有的十位穷极者!
无穷的生命堆砌、无数的灵智消亡、无尽的岁月流逝,三千世界演变到现在也才成就了十位「星魔」,被箱庭宇宙尊称为「三魔七星」。
徐嘉自是意愿成就「星魔」,但如此困阻长难,他也有自知之明——那并非凡人可以成就。
家中书房里那些堆积成山,塔罗满地的书籍,皆是有关于「三魔七星」的事迹。可以看出父母想要研究出其中奥秘,求道其中的心思。
“那今天就讲这位大人的故事吧。这个故事讲的是——无论做什么好事都不会受到奖励,无论做什么坏事都不会被惩罚,但一切就只有一天。嘉儿,如果换是你,你会做什么呢?”
母亲轻声慢吟,娓娓道来,她的话语中仿若拥有魔力,令听者心神沉浸如亲临现场。
“故事的开始是在一个西方的世界。非顿领,那是一处十分贫瘠的,被称作「地狱」的土地——”
◆
非顿领,这是一片被王国遗弃的土地。大片的荒林野地从平原低谷连接到山脉,看似资源富饶却盘踞有无数魔化的凶猛野兽。这些魔化物污染了这里土地,导致无人能够开垦田林。
领地中仅有一个很小的村落,它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孤寂之地,外界将其称为「地狱」。
这种比喻颇为恰当,在以富贵为衡量标准的世人眼中,这里的贫瘠除了地狱之外,再无其他可比之物。
不过即便在地狱之中,也拥有属于它的天堂。
佩蒂姆便是这其中幸运的一员,她是掌管这片土地的贵族领主的独女,是家中唯一的继承人。
虽然贵族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被王国冷落的凄惨境遇,但至少跟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村民们比,佩蒂姆的生活无疑是相当滋润的。不过她也因此遭到周围的排挤跟唾骂。毕竟掌管此地的领主,是个无法解决民众的温饱,更无法引领他们走向富裕的「无能领主」。
「无能奢度的大小姐」——这便是佩蒂姆在村庄中的别称。
……
小巧的教室里,身着华丽魔女服的魔女教师正站在讲台上,尽情挥洒她的才华。她将枯燥的课本变化成生动的绘图,滔滔不绝地向讲台下的两名学生传授这个世界的知识。
“在我们所在的西方世界中,绝大部分都是神秘体系的世界架构,就比如我们王国推崇的「魔具」技术,以及这个世界上的魔女教会、魔法协会、十神教等等……”
尽管台上的她已经尽己所能,但佩蒂姆依然趴在课桌上呼呼大睡,丝毫不在意她的努力。
这种轻蔑的态度把魔女教师气得牙痒痒。明明她都已经用出崇高的魔法来给她授课了,结果却还是这副德行?还故意发出让她听得清楚的鼾声,打击她的心态?!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佩蒂姆大小姐,你能回答一下世界体系的大体架构分别是什么吗?”
被点名后,佩蒂姆睡眼惺忪地抬头看了魔女教师一眼,然后她就定格在了这个姿势,既不动作也不吭声,更不打算回答这个看似故意刁难的提问。
她这种尖锐的态度让魔女教师的眉头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眼前的学生是一位年仅十岁的漂亮小女孩,同时也是花重金聘请自己过来担任家庭教师,此地的贵族领主的千金。但不知是因为家境优越还是其他的原因,她对上课这件事极为厌恶。
明明这个年纪正处于教育的关键阶段,如此疏于管教,放任自流,肯定会出大问题!
魔女教师不由得在心底里叹息,也不明白如此放任的宠溺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师我知道!西方是魔法,东方是科学,北方是命途,南方是信仰。”
没等到佩蒂姆作答,同她一起上课的另一位小女孩举手抢答道。正确的回答和积极的态度让她受到了夸赞,为了明确好坏优劣,魔女教师还特意摸了摸她的头,做给佩蒂姆看。
这个女孩名叫佩佩,是佩蒂姆的朋友,不曾拥有姓名的她(佩佩)在某一天被父亲带进了这个家,作为她的玩伴,同时也是她的拙劣的「模仿者」。
寻常的亚麻色头发,普通的棕色眼睛,佩佩的外表和内在没有一丝「神秘」可言。
佩蒂姆很讨厌她,因为她只是一个不停地模仿自己、掠夺自己,拙劣又烦人的影子;
佩蒂姆很喜欢她,跟自己一样大的小女孩,是这些年间她唯一能够称得上朋友的人。
她在讨厌佩佩的同时,也撇不开注视她的视线。
佩佩从来不会用厌恶的眼神看她,不会对她抛以冷眼轻蔑,不会对她口出污言侮辱。她对自己的爱丝毫不逊色真正的家人,是个开朗活泼又可爱的女孩。
佩蒂姆时不时会想,她理想中的自己会不会就是佩佩这个样子?
“所以,我们这个世界虽然没有能够开山造海、防沙造林的体系科技;但我们拥有能够做到相同事情,由神秘的体系产出的魔具和法阵,以及驱动这些东西所需要的魔法……”
中途的小插曲不会打断每周一次的授课,当然也无法改变佩蒂姆的态度。
……
上午的授课结束后,魔女教师亲密地与佩佩告别,乘坐着装饰有白色火焰的华丽马车离开了这个偏远的边郊。那辆马车是这个世界的魔具,通过魔法来驱动,能够做到日行万里的交通工具。
佩佩一脸羡慕地目送那辆马车,直到从视野中消失,然后才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回到了屋子里。
佩蒂姆对佩佩毫不掩饰的羡慕感到不满,嘟囔道:“真不明白那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佩佩则开始解释道她的听闻:“那辆马车可贵了,听老师说一辆就需要王国一整年的收入。……话说,你刚才又在上课的时候睡着了吧?”
“我本来就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比起那些虚无缥缈、毫无用处的知识,倒不如想想要如何摆脱这个鬼地方。”佩蒂姆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
优越的家庭、富贵的生活,佩蒂姆一出生便生活在普通人梦寐以求的伊甸园中,但她从未在伊甸园中感受到自由。
在家不合理的要求、在外被嫌弃的身份、以及受人嫉妒和诅咒的外貌……所以她渴望逃离这里,摆脱这个束缚她的贵族身份,离开这个让她不自在的村庄。
她什么也不需要,不需要穿漂亮的衣服、不需要花不完的钱财,她只需要一个人的自由自在。
佩蒂姆:“你们都太弱了,离开了这些东西就活不下去。但我不一样,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够自由地活下去。”
佩佩:“好好好,你别闹别扭啦,下午我们去院子里玩吧,我还想练习练习魔法。”
一听到佩佩说要练习魔法,佩蒂姆就不禁叹了口气。看样子今天她又要浪费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了。
……
两个小女孩来到她们的训练场。而所谓的训练场,其实就是宅邸外的花庭院。
满是美丽鲜花的庭院里,留有一片宽阔的草地。这里原本也是打算做一些花簇装饰,不过在两人的合力请求下,这片草地最终保留了原样,同时也变成了二人专用的游乐场。
佩佩摆好架势:“那么,请好好看着我,要开始喽!呼——吸——;由乐园而来,归乐园而去,乐园的真实无法证明,我自身即是佐证,生长吧!”
佩蒂姆:“……唉。”
佩佩:“…………”
然而,除了佩蒂姆的长叹外,现场再无其他动静。两个小女孩就这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结果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诶?奇怪了,再来!呼——吸——;由乐园而来,归乐园而去,乐园的真实无法证明,我自身即是佐证,生长吧!”
佩佩摆出帅气的姿势,认真地吟诵咒文,但可惜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她这只是徒有其表的空架子罢了。
周围传来窸窣笑声,那是花朵的嘲笑声,以及受家主命令暗中照顾两位小公主的仆从们发出的嗤笑。
“咦?好奇怪啊,为什么这次不行呢?”
不信邪的佩佩一次又一次地吟诵咒文施展魔法,可惜不管用多少次她都没有成功。佩蒂姆露出毫不意外的表情,更是端正地跪坐在一旁的草地上,默默地看着她卖力出丑。
在她们这个西方世界中,天赋决定了一切,没有天赋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使用魔法,这就是世界的「道理」。而佩佩在魔法的天赋上是零,她不具备任何「神秘」的性质。别说使用魔法,就算是伪科学的魔具她也无法驱使,因为她本身一点魔力都没有。
做了几个小时的无用功后,佩佩瘫倒在一旁喘着气,佩蒂姆见状也直摇头。
“噗~不说有没有天赋吧,至少你也算够努力了。虽然没能用出魔法,但光是摆姿势都能摆到筋疲力尽,就凭这股毅力,你也算是个另类的天才。不过说真的,相比这个世界,东方的科技体系说不定更适合你。”
毫不留情地嘲讽让佩佩气得嘟起了嘴。
“你别笑,我今天只是状态不好!之前我也用出来过魔法,你又不是没看见。”
虽然嘴上倔强,但佩佩确实有点想哭了。
自己的天赋很弱,她比谁都清楚,而同时她也更加渴望获得魔法大系的认可,可现实的当头棒喝又不得不让她直面「不管自己多努力都是徒劳」的事实。
佩佩:“呐,你说如果是东方的世界,即便没有魔法天赋的我,是不是也能有一番成就呢?在那个纯真实科学的体系下,没有任何神秘介入余地的世界里……”
佩蒂姆:“哪有你想的那么轻松?不管在哪个世界,天赋都是最重要的。像你这样的庸才不管去哪里都一样,不是说只逃离了魔法的世界就一切可以了。”
与其去期待那些虚无缥缈、不着边际的事情,不如就跟在自己的身边。佩佩没有天赋,但是她有!只要有她在,哪怕周围都是这样的地狱,也能够让佩佩像现在一样一直舒畅地生活下去!
“哈哈,说的也是啊,不过我也没办法跨越星海嘛……为什么唯一神大人要用谁也穿越不了的星海隔绝世界呢?大家在一起交朋友不是更好吗?”
佩佩也知道她的话跟空想无异,但念想这种东西,并不是知道不可能实现就会果断放弃的。
“老师在课上也说过了,箱庭里有无限的可能性。那么,如果能够跨越星海去往其他世界的话,我是不是也能发掘出其他的可能性呢?——西方的神秘魔法、东方的真实科学、北方的生死命途、南方的世界信仰……肯定会有的,独属于我的才能……”
西方的世界以神秘为常理,通过行走在魔法大系的道路上,来施展干涉现实的奇迹;
东方的世界用科学做体系,仅观察、干预常理的现象,就能做到掌控世界穿梭星空;
北方的世界崇尚死亡业果,将生前的命途气运化作粮食,死后铸就伟业,神力无穷;
南方的世界信奉信仰成圣,以无形的概念操控有形的世界,成道飞升之后永恒不朽;
“光是这样想象我就感觉浑身冒劲儿!如果真的能够实现一项,说不定还能获得时人的垂帘。嘻嘻嘻,获得唯一神的关照,我是不是想的太美了啊。www”
佩佩这异想天开的头脑不禁让佩蒂姆都看傻了眼。只能说不愧是种满花田的愉悦大脑,居然还在思考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
获得唯一神的宠爱,在概率上讲就是件不可能的事情。箱庭之中拥有无数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拥有数不尽的灵智,但就目前为止她所知道的,有且只有一位神秘体系的大魔女获得了那份荣耀。
“你居然是一个这么不切实际的笨蛋吗?比起那种事情,不如好好想一想你今后要怎么活下去。难不成你就想一直依靠家里,到死都生活在这种地方吧?”
被说得脸红的佩佩急忙解释道:“嘛,我只是想想而已嘛。我就是不想那么简单地放弃魔法。用神秘的概念来改变世界,听起来多浪漫啊~。。。如果我真的能自由自在地使用魔法,那肯定也能帮助家里改变这个地方了……好啦,我们最后再练习一次吧,感觉心情一下子畅快了起来,说不定现在就能成功呢!”
佩蒂姆很想吐槽她口中的「最后一次」,每次都会变成「再来一次」。但如果不让佩佩成功使用出魔法的话,她怕不是会练习到太阳下山都不会停止。
而佩蒂姆也是拿这头犟驴实在没办法:“你……唉,我真是服了你了。好吧,那就最后一次。好好回想一下以前成功时的经验,要集中精力,比以往更加!……去感受大系的引导,寻找行走在魔法大系道路之上的感觉。”
佩佩站起身来,继续刚才的动作。
她今天练习的是生长类的魔法,如果施展成功就能出现一大片花田。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个魔法,也是第一个施展出来的魔法,虽然至今失败率仍然很高,但至少她也有成功的时候。
而这一次,她有预感,预感到自己一定会成功的!
为了更加集中精力,她甚至闭上了眼睛。
老师曾在课堂上教过,人在平时最大的脑力会用在图像的想象与认知处理上,如果将眼前的景象涂抹成一色的话,精神力就能获得至少一倍以上的提升。
而在所有颜色中,黑色更能进一步提升精神力和注意力!
紧接着——
佩佩:“由乐园而来,归乐园而去,乐园的真实无法证明,我自身即是佐证,生长吧!”
佩蒂姆:“「由乐园而来,归乐园而去,乐园的真实无法证明,我将自身的现实凌驾于现实,生长吧!」”
世界魔法——「再生」——发动
青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刺破了视野中的黑暗,魔力的涌动让周围的物理分子一齐振动,卷起一阵无中生有的旋风。
佩佩睁开了眼睛。
“——成、成功了!你看啊,我成功了!!!……但是…为什么全是杂草啊?我的花呢?!”
“谁知道呢?可能你脑子里装的就是一片杂草呢。”
就这样,两个小女孩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荒度了过去。
……
晚餐时,一家人齐聚在餐桌前。
全鸡火腿、牛排芝士,桌上的美食丰盛得仿佛是为数十人准备的盛大宴会。这顿晚宴即便放在繁荣的王都贵族中也堪称奢华侈靡,更别说在这片连温饱都成问题的贫瘠之地了。然而实际享用这些佳肴的却只有三人,其中两位还是年仅十岁、胃口不大的小女孩。
餐桌上的氛围轻松愉快,除了一言不发,只顾着埋头苦吃的佩蒂姆外,其余二人都能算欢谈健说。佩佩事无巨细地讲述今天所做的一切,而父亲则时不时附和称赞,偶尔也会穿插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
总之一切都十分融洽。
——直到佩佩说到在下午训练时又成功使用了魔法为止。
温馨的气氛骤然凝固,宛如淬火的铁器被猛地投进了冰冷的水中,变成了岌岌可危的易碎品。虽然佩蒂姆丝毫不感到意外,也觉得现在的情况跟她无一点干系,但她讨厌在用餐的时候被打搅,更别说是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
“父亲,用餐时应保持相应的礼仪,您毕竟也是个贵族——”
“闭嘴!!!”
但好心的劝说迎来的却是谩骂。未等佩蒂姆说完,领主便破音怒吼道:“再叫,你就给我像往常一样趴在地上吃!这个餐桌没有你的位置!”
这声怒斥也立刻激起了佩佩的强烈反对:“不行!!!这次大家一起在餐桌用餐是父亲您答应好的!”
“…………”
本就尴尬的场面因争吵而更加雪上加霜,佩蒂姆也干脆不受这气,既然都被下了驱逐令,她自然不会厚着脸皮继续坐在这里,当即放下刀叉,起身离席。
即使对方是父母,她也有自己的尊严。何况她身为贵族,不说与生俱来,但心高气傲是从小被周围环境影响培养出来的。这种反应和情绪早已深植于她的本能当中。
不顾身后佩佩的挽留,她径直走出餐厅,没有摔门而出已经算她脾气好的了。
一旁的仆从们见状也是大气不敢出,任由佩蒂姆离去。而路过时,耳边传来仆从们细若蚊呐的叹息。
“大小姐真是可怜……”、“啊啊,真是让人看不下去……”、“怎么会变成这样?”的话语更是让佩蒂姆捏紧了拳头。
她才是最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人!
……
回到自己和佩佩的房间里,佩蒂姆埋头抱膝坐在床上。细微的抽泣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如萤火的光点陪伴在她身边,随哭声摇曳闪烁。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被轻声打开,佩佩端着一盘未动过的菜肴走了进来。
“肚子饿了吧,来,我给你带回了一点吃的。”
这充满怜悯的言语一下子刺激到佩蒂姆的伤心痛处,她抬起头,用凶狠的目光瞪向这个罪魁祸首。
“你是在可怜我吗?!”
明明自己不用遭此屈辱的!
自从佩佩来到他们家后,自己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被众人怜惜宠爱的公主,变成了连家畜走禽都不如的存在。就连吃饭都只能跪伏在桌下,没有一丝人的尊严,像宠物一样丑陋地趴在地上伸着舌头舔食。
自从佩佩来了之后,这个伊甸园里再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也感受不到任何的自由。父亲甚至禁止她出宅邸,不允许跟任何外人说话。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仆从们的叹息如倒刺般深深刺入佩蒂姆的心底,一闭上眼便能听见那些屈辱的恶言。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才是最想知道答案的人!可是父亲根本不给自己交流的机会!
佩蒂姆:“……我在离开前已经吃了很多了,现在完全不饿。呵呵,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你这个笨蛋什么都做不好,到头来好意也只是帮倒忙罢了。”
佩佩:“……不想吃吗?那就只能这样了。”
佩蒂姆:“我都说过了,我已经吃饱了!不饿!”
佩佩:“好啦好啦,知道了。我们睡吧,睡一觉就没坏心情了。”
佩蒂姆:“你——”
佩蒂姆本想再说几句,但见到佩佩那泪眼婆娑的模样,她顿时没了脾气。
佩蒂姆其实早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佩佩的错,她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小女孩,既无法反抗不公,也无法伸张公平。倒是她自己,空有力量却也不敢站起来,反而将错误归咎于他人。
她之所以讨厌佩佩,或许正是因为她将自己不合理的懦弱,强加到合理拥有它的人身上了吧。
就像现在,连是认错、是甩锅这种事情她都犹豫不决——
◆
浅梦之中,徐嘉依稀还记得,小时候趴在母亲怀中酣睡时曾听到的那句呢喃。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但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软弱之人,空有能力却依旧软弱,不敢去承担自己应有的责任,到最后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也只能让莱纳抗下一切。嘉儿以后可不要像我一样啊。”
那时候,徐嘉并不知道母亲这句话的含义,但就是这句不经意的呢喃,一直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底。
而现在,他的心态和决意从未改变,正如当初对「艾什特蕾恩」所宣告的那样。
“——那我就用这无能之身,来承担起有能之责!”
◆
清晨,叽叽喳喳的鸟儿在窗台边上合唱,清爽明媚的天气歌颂着今天又将是多么美妙的一天。
佩蒂姆被一阵嘈杂的窸窣声吵醒,她迷糊着眼睛,晃晃悠悠地从床上爬起。
原来是佩佩,她正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然后一把将佩蒂姆拉到梳妆台前坐好,开始给她打理起容妆。
“真是的,你怎么还晕晕乎乎的?今天可是上课的时间,马上老师就要来了!快,我来帮你整理整理。”
仿佛被当成换装娃娃一样,佩蒂姆一点都不反抗,任由她摆布。
上课时间?今天上课?上什么课?……唉,佩佩终于是傻掉了吗?明明昨天才上完课,下次的课还要等整整一周时间呢。就算是再怎么喜欢那位老师,喜欢她讲的魔法学课,那也不能无视魔女的工作契约啊。
佩佩:“你在说什么傻话啊?今天就是上课时间!距离上次的授课已经过去一周了!”
佩蒂姆的脑袋里打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同时恍惚的意识也逐渐清醒了过来。她用奇怪的目光看向佩佩,问道今天是几月几号。
佩佩:“今天是**/**啊。”
听到佩佩报出的日期,佩蒂姆嗔声骇眙,因为她说的日期正是昨天!她抬眼定睛,但玩伴并没有露出打趣玩闹的表情,她是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的。
佩佩随了一句‘你这是睡傻了吗?’而佩蒂姆只是把这句话当耳旁风吹过。若是换做平时,她肯定要回上一两句怄气话,但现在她已经没心思做这些了。
一股不安和焦躁正在慢慢烘烤她的内心。
她拥有魔法的才能,并且可以施展少许神秘,按这个世间的评定,她已经可以自称作「见习魔女」。
「魔女」受「神秘」的庇护,所作所感在一定方面都会受到世界公理的帮助。而这「所感」中,最突出的就是灵感——施展魔法时的手感,编译咒言时的心感,以及占星预测时的预感。
世人俗称的第六感,预感气运的感官在魔女身上尤为灵验。
佩蒂姆还是第一次这么明确地感觉到危机!她一点都不敢小觑,但是心里所想终归是念想,从未经历过的她已经慌了神。内心在汽笛警告,头脑却是一片空白。
而后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佩佩说了一句:“快走吧,老师就要到了。”接着便一把将她拉起,两人朝着教室走去。
佩蒂姆满心疑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
◆
非顿领——这是被外界戏称作现实地狱的贫瘠地域。尽管这只是戏言,但就王国当前的文明发展水平来看,这样的称呼也无可厚非。
在这贫苦的非顿领上,坐落有一个人口不多的小村庄。即便被称作地狱,也仍有不喜欢大城市的喧嚣,向往静谧的慢生活的人。只不过,原本应该属于这个小村庄的安宁清净的早晨,却被发达文明的产物无情打破。
那是几辆鸣响着警笛的王国警车,它们停在了掌管这片地域的领主的宅邸外面。
“唉,真是倒霉啊。”
雷克不由得吐起苦水,环顾四周的贫瘠景象和面前不胜奢华的领主府,他的这一想法更加坚定。
——他今天绝对是倒了血灾霉了!
雷克警长是这队警队的带头人,在今天凌晨四点的时候他们接到了匿名来电,说是「这里的领主宅邸发生了杀人事件」,也就是所谓的杀人案报案。因为报案人用的是公用电话,且只说了这一句就断了联系,所以当局立刻给领主府打去了电话,但结果却是未接。
雷克警长是这支警队的领队,在今天凌晨四点的时候,他们接到一通匿名来电,称「这里的领主宅邸发生了杀人事件」。由于报案人使用的是公用电话,且只留下这一句话就断了联系,所以当局立即给领主府打去了电话,结果却是无人接听。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虽然是被王国冷落的贵族,但人好歹也是贵族之位,他们不敢怠慢,于是一大早便不远万里的开车跑了过来。
此时正值清晨七点,是一日之计的开始,但雷克及其队员的脸上却难掩疲惫。因为他们光是抵达这里就花了整整两个小时,途中还目睹了东边远天的炸雷!
他们可从来没见过这等架势,可真把所有人都给吓了一大跳,连警车都差点开到沟里翻了去。
太阳初升,晴天霹雳,定是倒霉灾的征兆!
雷克穿过外墙栏门,来到宅邸大门口,用力拍打做工精致的檀木门,询问道是否有人,而回应他的则是意料之中的寂静。雷克用眼神示意周围的警员,不过多时,就有两个手持破门器的警员走了过来,接着在一二三的口号声中,那墩厚实的木质大门被强行破开——
“呕——*妙口生花*!!!”
然而,扑面而来的腥臭和恐惧让不少人都忍不住地干呕起来,他们顿时庆幸今早出发的匆忙,致使胃里空空如也,啥也没装,否则吐出的就不只是酸水这么干净的了。
那是何等恐怖的画面!即使十多年后,雷克依然谈之色变。
他是这样描述当时的画面的——肝血涂作画布,红白拧成黑线,骨肉团簇为林,恐怖点睛成景。光是这一幅血墨画作,就已远胜过任何尸山血海,腥臭难当!
“封锁现场——!”
雷克立即大喊道,让众人惊心回神,随即开始联络总警府,眼前的事态已然超过了他能善做决策的范围。
而面对那令人胆寒的画面,就算是身经百战的他也止不住心生畏惧,双腿发抖,想要立刻逃离这里。
而相伴恐惧,疑惑也油然而生。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因为何事变成了这样?……到底是哪个丧心病狂的穷凶之徒,造就了此等恐怖的炼狱?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