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的水，是冷的。
寒意丝丝缕缕，顺着我的赤足攀爬而上，缠裹住脚踝，再向上，一路蔓延，直至刺入我空荡荡的胸腔深处。水波微微荡漾，将远处那片冲天而起的狰狞红光揉碎了，再扭曲着投射在我脸上，也映在池底淤泥浑浊的倒影里。火光舔舐着浓重的夜幕，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这池中死水，像泼洒开来的、已然凝固的陈血。浓烟翻滚着，带着木头噼啪爆裂的绝望嘶吼，还有……还有那隐隐约约、被火焰咀嚼吞咽殆尽的哭喊与惨呼，隔着水面传来，嗡嗡地闷响，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悲鸣。
那火，是我亲手点亮的。
池水冰冷刺骨，我却感觉不到。我只是站着，像一株早已枯萎、忘了季节的残荷，赤足深深陷入池底滑腻的淤泥里，十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石壁边缘。指甲崩裂了，沁出淡淡的、带着青碧色泽的液体，迅速被池水稀释、带走，不留痕迹。我睁大眼，一眨不眨，透过摇曳的水波，死死盯着那扇被火焰彻底吞噬的雕花木窗。窗纸早已化为灰烬，烈焰如同毒蛇的信子，狂乱地舔舐着窗棂焦黑的骨架，贪婪地向内探去。
就在那翻滚的火舌和浓烟深处，我看见了。
两具躯体。紧紧相拥。
火焰是那样贪婪而狰狞，橘红与金黄的焰尖疯狂地缠绕着他们，舔舐着华美婚服上尚未褪尽的刺绣金线，吞噬着那些象征百年好合的繁复纹样。衣料在高温下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皮肉发出令人作呕的滋滋声响。那紧紧拥抱的姿态，在死亡的烈焰中凝固，僵硬，最终被烧灼成两段模糊不清、紧紧纠缠的焦炭轮廓。新郎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新娘更深地护在怀里，那保护的动作，在炼狱般的火光映衬下，是如此的刺目，如此的……可笑。
那是我拼尽一生痴妄也未曾得到的怀抱。
胸腔里，那处本该跳动着七窍玲珑心的位置，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不是撕裂，不是灼烧，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空。仿佛有什么维系着我存在的核心，正在那火焰的灼烤和眼前景象的双重煎熬下，寸寸崩解、湮灭。痛楚尖锐到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奇异的清明，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子，猛地劈开了我混沌蒙昧的灵台。
呵，醒了。这迟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清醒。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可，太迟了。
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抠进骨头里去。我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按在冰冷小腹上的那只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冷硬光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方才点燃纱帐时蹭上的、不易察觉的烛泪和烟灰。那点污浊的痕迹，此刻却像烙印般灼烫着我的眼睛。
我慢慢抬起这只手，五指张开，指尖微微颤抖着，伸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却又沉重得如同压着千仞山峦。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得几乎要散尽的灵力，冰冷，纯粹，带着莲池深处淤泥的气息。那一点微光，如同风中残烛，在我苍白的手指间明灭不定。
没有犹豫。指尖猛地向内一扣，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残忍，狠狠刺入自己虚幻的胸膛！
没有血肉撕裂的声响。只有一种无形的壁垒被强行洞穿时发出的、沉闷的碎裂声，仿佛最上等的琉璃在重压下不堪重负地呻吟、崩开。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颗温润、微微搏动着的核心。它并不像寻常心脏，更像一枚沉甸甸的、尚未完全成熟的莲子，通体流转着温润内敛的青色光华，表面布满极其玄奥、仿佛天然生成的细密纹路，如同最精妙的迷宫，又似星辰运转的轨迹。这就是我的本源，我的精魄所系——那枚曾让无数精怪艳羡的七窍玲珑莲心。
它在我冰冷的指尖下微弱地、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舒张，都牵动着周身残存的灵力，散发出纯净而古老的生机。这光芒曾照亮我懵懂初生的岁月，曾让我在小姐温柔的注视下感到无比的安宁，也曾在我痴望姑爷背影时，疯狂地悸动，发出灼烫的光热。
现在，它就在我手中。温顺，脆弱，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
“嗬……”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从我喉间溢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指尖骤然发力，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怨毒、绝望与自我厌弃，狠狠向内一捏！
“噗——”
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如同熟透的浆果被碾碎在掌心。
那枚流转着青色光华的莲心，在我指间骤然碎裂！温润的光泽瞬间熄灭，如同被掐断的烛火。无数细微的、纯净的青色光点如同被惊散的萤火虫，猛地从碎裂的核心中爆散开来，带着一种凄艳的决绝，争先恐后地逸出我的指缝，迅速升腾、弥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莲心碎裂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席卷了残存的意识。那不是肉体的痛，是存在本身被硬生生抽离、撕裂、彻底抹消的终极虚无。仿佛支撑天地的巨柱轰然倒塌，整个世界都在向无底的深渊沉沦。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那点青色光尘逸散的地方，我的皮肤、血肉、骨骼……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薄冰，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淡化。先是按在石壁上的手，皮肤下的纹理迅速模糊，指节变得像最脆弱的琉璃，然后无声无息地碎裂、剥落，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不可察青芒的尘埃，簌簌落下，融入冰冷的池水，瞬间便消失无踪。那消融的界限，正沿着手臂飞快地向上蔓延。
意识在飞散，像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最后残存的一丝清明，却固执地引着我，回溯到一切的起点。那池水，那暖阳，那向我伸来的、属于尘世的第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