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日子,像一幅渐渐晕染开的水墨长卷,在小心翼翼的侍奉和屏息凝神的观察中徐徐展开。夫人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屋子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我谨记着老爷那句“手脚放轻些”,笨拙却无比专注地学习着一切:如何用银签子挑亮灯花而不惊扰睡梦中的人,如何用掌心试药碗的温度,如何在夫人咳嗽时恰到好处地递上一盏温热的蜜水……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倾注了我全部的灵识,力求无声无息,精准无误。
我的“天赋”很快显露出来。力气大得惊人,沉重的药罐提在手中轻若无物;心思更是细密得超乎寻常,夫人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蹙眉,我都能立刻领会其意。夫人原本冷淡的眉目,也因我的妥帖而渐渐柔和。她偶尔会抚着我梳理得光滑的辫子,叹一句:“云喜这孩子,倒像是我肚里的蛔虫转世,伶俐得紧。”
这评价很快传到了沈芷兰耳中。那个曾在莲池边撒下欢笑的、沈府的明珠。
一个明媚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猩红绒毯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正跪在夫人榻前的小杌子上,用缠了软布的小银锤,极其轻柔地为她捶着腿。门帘被一只白皙的手猛地掀开,带进一阵裹着花香的风。
“娘!”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听说您这儿新得了个‘七窍玲珑心’的丫头?我瞧瞧!”
我下意识地停下手,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水红色杭绸衫子、系着月白百褶裙的少女已如一阵风般卷到了榻前。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乌发梳成俏皮的双丫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粉色绢花。肌肤胜雪,眉眼灵动,唇色是天然的、娇嫩的樱粉,此刻微微嘟着,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娇蛮。阳光勾勒着她青春洋溢的侧脸,整个人像一颗饱满多汁、刚刚成熟的蜜桃,散发着鲜活甜美的气息。
正是沈芷兰。
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挑剔,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那目光像实质的针,刺得我微微垂下眼,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她命令道,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
我依言抬头,目光却不敢与她直接对视,只落在她绣着缠枝莲纹的精美衣襟上。
“嗯……”她拖长了调子,绕着我走了一圈,裙裾拂过地面,“长得倒还清秀。就是太瘦了些,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她忽然在我面前站定,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带着暖意,竟直接捏了捏我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主人家对物件的随意。
我浑身一僵,像被点了穴道。那指尖的温热触感如此陌生,如此……直接。
“娘,”她收回手,转向夫人,语气带着娇嗔,“这丫头瞧着还算顺眼,手脚又麻利。我院子里那些笨手笨脚的,连个头发都梳不好!把她给了我吧!您这儿有王妈妈她们尽够了!”
夫人倚在引枕上,看着女儿撒娇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眼中满是宠溺:“你这丫头,看上什么都要抢。云喜在娘这儿伺候得极好……”
“娘——”芷兰拖着长音,扭着身子不依,扯着夫人的衣袖摇晃,“好娘亲,就给我嘛!我保证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疼!”
那一声“亲妹妹”,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我沉寂的灵识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受宠若惊和惶恐不安的情绪悄然滋生。
夫人终究拗不过爱女,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这磨人精。云喜,”她转向我,语气温和,“小姐喜欢你,是你的福分。以后你就去兰馨阁,好好伺候小姐,要像待我一样尽心。”
“是,夫人。”我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干涩,伏下身去,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凉的地面。起身时,目光掠过芷兰得意扬起的唇角,和她眼中闪烁的、如同捕获了新玩具般的兴奋光彩。
就这样,我离开了弥漫着药味的正房,踏入了沈芷兰那间充满了脂粉香、花香和阳光气息的兰馨阁。这里的一切都明亮、喧嚣、生机勃勃,与莲池的幽寂和夫人房中的沉疴截然不同。芷兰的性子也像夏日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她高兴时,会拉着我试戴她新得的珠花,将甜腻的点心不由分说塞进我嘴里;烦躁时,一点小事不如意,也会沉下脸,将梳子或茶盏摔在地上。
“笨死了!这头发梳得歪歪扭扭,怎么见人?”她对着镜子气恼地跺脚,因为一个发髻没能达到她的要求。刚梳好的头发被她烦躁地扯散,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披在肩上。
“小姐息怒。”我立刻跪下来,捡起地上的玉梳,声音平静,“奴婢再梳一次。”
“梳!梳不好今天就别吃饭了!”她余怒未消,背对着我坐下。
我深吸一口气,灵识凝聚在指尖。拿起梳子,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她浓密的发丝间。脑海中清晰地映出她想要的流云髻的每一个细节转折。这一次,我摒弃了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都灌注于手中的一缕缕青丝。盘绕、固定、簪上珠花……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过片刻,镜中便映出一个精巧别致、一丝不乱的发髻。
芷兰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眼中的怒气渐渐被惊讶和满意取代。她伸手小心地碰了碰发髻,嘴角终于扬了起来:“这才像话嘛!云喜,你这手……还真是巧!”她转过身,刚才的怒容早已消失无踪,笑靥如花,“起来吧,待会儿让厨房给你送碗冰糖莲子羹,算赏你的!”
“谢小姐。”我平静地起身,垂手侍立一旁,仿佛刚才的斥责从未发生。只有掌心残留着一点被梳齿硌出的红痕。看着她转瞬即变的笑脸,听着那声带着施舍意味的“赏”,心头那点因“亲妹妹”三个字泛起的微澜,早已平息下去,只余下一片温顺的沉寂。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我是莲池里被捞起的藕,是老爷一念之仁赐名的孤女,是小姐一时兴起讨要的玩物兼丫鬟。那声“妹妹”,不过是小姐心血来潮时的一句戏言,如同孩童对心爱娃娃的呢喃,当不得真。
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伺候好她的饮食起居,打理好她的衣衫首饰,在她需要时安静出现,在她厌烦时悄然隐没。像一件趁手、伶俐、永远不会出错的器物。
日子便在这份清醒的认知下,如兰馨阁外那架紫藤花般,悄然绽放又无声流逝。直到芷兰十六岁生辰刚过,一个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带着娇羞的私语里,出现在她临摹的信笺上,也出现在她望向花园小径时骤然明亮的眼眸中。
“云喜,你说……他今日会来吗?”她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绣了并蒂莲的丝帕,目光却频频飘向窗外那条通往府门的花径。午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在她姣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两颊染着淡淡的、少女怀春时才有的红晕。
“小姐说的是……顾公子?”我将一盏刚沏好的茉莉香片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垂着眼问。
“嗯。”芷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甜蜜的扭捏,“他说……今日父亲休沐,他特来拜会,讨论新报上的时论文章。”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坐直了身子,转头看我,眼中闪着光,“快!去把我那件新做的鹅黄软烟罗旗袍拿来!还有那对珍珠耳坠子!要快!”
“是,小姐。”我转身走向里间的衣橱,动作利落。心中却无波无澜。顾公子,顾西洲。城中新派名士顾家的大少爷,留洋归来,学贯中西,谈吐风雅,正是与沈家门当户对的人选。小姐的心思,府里上下早已心照不宣。
当我捧着那件鹅黄软烟罗旗袍出来时,芷兰已经坐到了梳妆台前,对着菱花镜左顾右盼。
“快帮我换上!”她有些急切。
我熟练地帮她褪下家常的衫子,换上那件剪裁极为合体、衬得她身段玲珑有致的新旗袍。鹅黄的色泽柔和鲜嫩,软烟罗的料子轻薄飘逸,走动间如水波流动。又为她戴上那对圆润饱满的珍珠耳坠,更添几分温婉贵气。最后,我拿起梳子,为她绾了一个时兴的、略带慵懒风情的低髻,斜斜簪上一支小巧的碧玉簪。
“好了,小姐。”我退后一步。
芷兰对着镜子,满意地转了个圈,裙摆旋开一朵娇嫩的花。她眉眼间光彩流转,那份待嫁女儿的娇羞与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小丫鬟清脆的通报声:“小姐,老爷和顾公子往这边园子来了!”
“呀!”芷兰轻呼一声,脸上红霞更盛,眼中瞬间迸发出夺目的光彩。她几乎是雀跃着冲向门口,却又在门槛处猛地停住,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模样,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急促起伏的胸口,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云喜,快,把窗子再推开些……不,等等!还是半掩着好……”她有些手足无措地指挥着。
我依言,将原本就开着的雕花木窗又推开了一指宽的缝隙,恰好能让园中的景致和人影影绰绰地透进来。
透过窗隙,远远便看见两人沿着花木扶疏的小径并肩走来。沈万钧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气度沉稳。走在他身侧的青年,身量颀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色细条纹西服,在这古意盎然的庭院里显得格外醒目。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利落的轮廓。
随着他们走近,那青年的面容也清晰起来。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唇角似乎天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既显疏离,又引人探究。他的眼睛尤其引人注目,是极深的墨色,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微微侧首,专注地听着沈万钧说话,偶尔点头,姿态从容不迫。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却奇异地未能驱散那层天生的冷冽感,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一圈浅淡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墨色吞没。
顾西洲。他就是小姐口中那个“他”。
就在他微微侧首、目光不经意扫过芷兰闺房方向的那一刹那,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猛地贯穿了我的天灵盖!
“呃!”胸腔深处那颗一直安分跳动的七窍玲珑心,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剧痛!那痛楚来得毫无征兆,迅猛如毒蛇噬咬,瞬间攫住了我的全部心神。痛得我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窗棂冰冷的木头,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那感觉……冰冷,粘稠,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毁灭性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我初生的灵识。仿佛命运冰冷的巨轮,在这一刻轰然启动,无可阻挡地碾向既定的轨道。劫数!这是我懵懂灵识深处,唯一能捕捉到的、清晰无比的警兆!
窗外的顾西洲似乎并未察觉这一瞬的异样,他的目光掠过窗棂,落在了刻意摆出最美好姿态的芷兰身上,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随即又归于平静无波的深邃。
而我,死死攥着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能勉强稳住身形。心口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的余悸和一种空茫的恐惧。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容颜,那双深不见底、带着天生寒意的眼眸,却如同最深的烙印,猝不及防地烫在了我灵台的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