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月迟疑了两秒,还是把自己省了一路不舍得吃的面包给他,“给你吃。”
纪卓唇角勾了勾,其实他并不饿,妈妈虽然把他关狗笼,但一日三餐还是会每天按时给他送来,“我吃了,你吃什么?”
林枝月吞了下口水,“我不饿。”
只是下一秒纪卓就听到了她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比天上打雷的声音还要响。他笑出了声,取下自己手腕的机械手表给她,示意她可以拿去换东西吃,够她换一箱面包了。
只是林枝月好像没懂他的意思,没接手表,而是小心翼翼把手上面包掰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他,“那我们一起吃吧。”
纪卓愣愣接过,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又硬又噎,他强忍着没吐。
这么难吃的面包,林枝月却吃得很珍惜,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样。
他艰难地把口中面包咽下去,“你为什么要对我好?我回报不了你什么。”
“什么?”林枝月似乎没懂他的意思。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纪卓心说。
从来没有人会在自己也饿着肚子的情况下,还分出唯一的食物给他吃。
也从来没有人在下雨天给他打过伞,妈妈只会在下雨天惩罚他跪院子里淋雨,爸爸只会在下雨天接不同女人去约会。
他看着林枝月,注意到她额角有一个漂亮的月牙形胎记,“你不是京州人吗?”
他听她口音,不像京州的。
“不是,我是桃溪的。”林枝月乖巧答。
“桃西?”纪卓皱眉,妈妈带他去过很多城市,但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
“是个离你们这里很远的地方哦,”林枝月笑起来,“但是没有你们这里好看,京州好美啊,有好多大房子,金光闪闪的。”
“那你留下来吧。”纪卓说。
林枝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可是我想我爸爸……爸爸说他去给我买糖吃了,不知道是不是迷路了还没回来。”
“买糖吃?什么时候跟你说去买的。”
林枝月掰了掰手指头,“三天前……”
“留下来陪我不好吗?”纪卓知道那是她爸爸找的借口,因为他爸爸就经常这么骗他,每次满心期待等来的,都是一场空。
“你爸爸就是不想要你了。”他毫无同情心地低声说了一遍。
因为声音太小,雨声又太大,林枝月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纪卓笑笑,“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如果你爸爸真的回来找你了的话。”
“嗯!”想到爸爸会回来找她,林枝月的眼睛就亮起来,雀跃地对他承诺道,“我会来找你玩的!相信我!”
纪卓微微一笑,伸出手要跟她拉勾,“那我等你。不许骗我。”
林枝月跟他拉了勾。
俩人一起进了桥洞躲雨。
后半夜,林枝月靠着纪卓睡着了。
纪卓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怕一觉睡醒,身边的这个小女孩就不见了。
他盯着她额角的月牙形胎记发起呆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胎记,弧度是很完美的月牙形,就和今晚天上的月亮一样,只是被染了色,是灼灼的红色。
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趁她睡得香甜的时候,偷偷扯下了绑住她马尾的小皮筋,戴在了自己手上。
这一戴,就是十年。
*
林枝月一夜好眠,再次睁开眼,看见的是纪卓那张沐浴在阳光下的帅脸,只不过是倒着的视角,不过这种死亡角度也仍旧帅得很有冲击性,一下就把林枝月冲击清醒了。
纪卓垂着眼皮跟她对视,眼中没有刚睡醒时的半点迷糊,他动了动腿,“还不起来?赖我腿上一整晚了还不够?”
林枝月愣了愣,难怪看纪卓的脸是倒着的,原来她是睡在他腿上。
林枝月赶紧爬起来。
“睡得怎么样?”纪卓问。
“很舒服,感觉比睡在家里还舒服,”林枝月伸了个懒腰,睡了神清气爽的一觉后心情都好了很多,不过纪卓看上去就心情很差,眼中好多红血丝,似乎是一夜没睡。
“你失眠了?”
纪卓嗯了声。
“有心事?”
纪卓又嗯了声。
林枝月好奇道,“什么心事?”
她感觉纪卓是一个很桀骜不驯、随心所欲的一个人,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心里居然也装着让他难以入眠的心事吗?
纪卓看她的目光很幽怨,“我发现我记了很多年的一个人,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还有忘不掉的人?”
“我不能有吗,”纪卓直勾勾看她,“那个人骗了我,明明说好了会来找我,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一个影子都没等到。”
他说话时眼睛就一直盯着她,眼中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怨气,也笔直朝她蔓延过来,林枝月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明明是那个骗子失约,他这么瞪着自己干什么?
林枝月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我有点好奇,对方做了什么让你记这么多年?”
纪卓想了想,“大概就是在我不停自我否定的时候,一直在肯定我吧,没让我觉得我真是我妈口中没用的废物。”
少年目光看着她,却像是透过她在看一个很远的远方,那远方没有鞭子、没有狗笼、没有批评和辱骂,只有女孩满怀善意的安慰,和挂在枝头的弯弯月亮,照着他和她,让那个黑夜都亮如白昼。
“你别听你妈妈瞎说,你才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你妈妈,考得好就给糖吃,考不好就关笼子抽鞭子,这跟我爸爸训狗时一模一样,可你又不是什么小狗!”
“所以你不要太在乎你妈妈的评价了,不要为了让她满意,就把真正的自己弄丢了,你又不是为了你妈妈而活的。”
“你很好,至少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小女孩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要和他拉勾,“所以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说自己没用了,你才不是什么废物!”
“那你们还有机会重逢吗?”林枝月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纪卓回忆。
纪卓自嘲一笑,“有什么用?她现在脑子里都是别人,早不记得我了。”
“好吧。”林枝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心心念念惦记了这么多年的人,结果人家压根没把他当回事,林枝月都替纪卓憋屈死,看他的目光不由带上了几分同情。
纪卓被林枝月这种目光盯得更憋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