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上的血书未干,楚留香已觉出背后冷箭破空之声。
>他轻烟般旋身避过,反手一夹,指间多了三枚淬毒透骨钉。
>钉尾刻着小字:「盗帅陨落,明日午时」。
>楚留香微笑捻动毒钉,眼前却浮现出苏蓉蓉三女被吊在狼帮总坛的幻象。
>狼帮凶名赫赫,总坛龙潭虎穴,从未有人生还而出。
>然而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身影倏忽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不仅要去,还要提前三个时辰,孤身踹破这虎狼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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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楚留香从不等人定下死期。
残月被薄云半掩,狼帮总坛“嚎风寨”背倚峭壁,矗立在阴影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黑石垒砌的墙高逾四丈,风灯在刁斗上摇晃,映出巡哨喽兵手中兵刃的冷光。此处非但是虎穴,更是一张巨口,历来有进无出。
墙外三丈,乱石堆中,空气微不可察地一颤,楚留香已贴地滑至墙根,一身夜行衣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抬头,鼻尖微动,除了山风的土腥气,还嗅到墙头暗藏的“蚀骨粉”那极淡的甜腥——沾肤即烂,寻常人避之不及。
他唇角弯起一丝懒洋洋的弧度。身子倏然拔起,并非直上,而是足尖在粗粝的石壁上连点数下,身形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无声无息掠过高墙,落下时正点在一名哨兵身后的阴影里。那哨兵只觉颈后微风,未及回头,已软倒被轻轻放平。
总坛内地势错落,屋舍俨然,最大的聚义厅透出火光人声。楚留香眸光一扫,人已化作一道淡烟,避开明卡暗哨,直扑厅后那孤零零的石堡——地牢入口所在。
石堡铁门紧闭,两名彪形大汉按刀而立。楚留香指尖扣住两枚石子,正要弹出。
“嗯——!”一声极轻微压抑的呜咽,混着铁链微响,顺风飘入耳中。声音来自石堡左侧一座不起眼的矮屋,窗隙有微弱灯火。
楚留香身形一折,狸猫般掠至矮屋窗下。指尖沾湿,点破窗纸,内里情形让他目光骤然一凝!
并非苏蓉蓉三女。屋内刑架上吊着一血人,头颅低垂,衣衫碎裂,浑身无一块好肉,地上积着一滩暗红。一个狼帮头目正将烧红的烙铁从火盆提起,狞笑着逼近。
“说不说!那批红货,到底被谁截了胡?”
那血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牙关紧咬:“呸!狼帮的杂碎……”
声音虽嘶哑,楚留香却听得真切——这绝非与他无关之人!电光石火间,他忆起一事,一年前闽南古道,曾顺手救下一队被劫的镖师,为首的青年总镖头姓岳,眼神正如此刻般倔强不屈。
念头转动只一瞬。屋内,那头目已恼羞成怒,烙铁狠狠烙下!
嗤——!
一道尖锐风声压过了烙铁破空的呼啸。“铛”的一声爆响,那头目手中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柄,烙铁竟被一枚破窗而入的石子打得倒飞出去,深深嵌入土墙,火星四溅。
“谁?!”头目骇然暴退。
木窗炸裂,一道黑影如夜枭扑入,快得只留残影。掌风掠过,两名持刀欲上的悍匪哼都未哼便仰天倒地。楚留香已落在刑架前,一指划落,精铁镣铐应声而断。
那青年总镖头岳鸣倒入他怀中,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你…楚…”
“嘘——”楚留香将他负在背上,用断裂的铁链草草捆紧,“抱稳,别出声。”
门口脚步声如暴雨般涌来,火把的光亮乱晃。“围住!别放走了!”
楚留香一声长笑,身形不退反进,撞入涌入的人群!指掌间气劲纵横,噼啪作响,当先数人兵器脱手,人如草捆般跌出。他并不恋战,足尖点地,身影飘忽穿梭,总在合围前一刻逸出,直扑门口。
眼看要杀出重围,斜刺里一股恶风突至!沉重刚猛,直拍后心要害。楚留香仿佛背后生眼,反手一掌拍出。
“嘭!”
双掌交击,气浪翻滚,吹得火把明灭不定。楚留香借力前掠,一步踏出屋门,却微微蹙了下眉——掌心竟隐隐发麻。
偷袭者现身门口,是个矮壮如铁塔的汉子,面生黑痣,右掌比左掌几乎大出一圈,赤红如血,此刻眼中满是惊疑。
楚留香不再看他,身形连闪,已没入黑暗。几声凄厉惨叫追着他离去方向响起,随即迅速远去。
嚎风寨炸了窝。锣声、吼声、奔跑声响成一片,火把将半个山寨映得通红。
聚义厅内,却异样寂静。
主位铺着整张白虎皮,一人背门而立,身形高瘦,穿着暗紫锦袍,正望着壁上巨幅的《饿狼噬月图》,对身后的骚乱恍若未闻。
“军师!”那血掌汉子疾步入内,面色难看,“人被救走了!身法快得邪门,掌力…也深不可测!”
军师缓缓转身,面皮青白,三缕长须,一双眼睛眯着,似笑非笑,指尖正轻轻捻动一枚乌木算珠。
“楚留香。”声音尖细,带着冷气,“果然提前到了。”
血掌汉子一惊:“他竟真敢……”
“他不敢,谁还敢?”军师轻笑,“‘血掌’霸九,你的朱砂掌,试出深浅了?”
霸九面色一红:“对了一掌,他借力遁走,属下…属下未能试出。”
“无妨。”军师摆手,“他既来了,便不会轻易走。那三个女娃,可是他心头肉。”他踱步,“让你安排的事,如何了?”
“已照您的吩咐,将人挪至‘蛇窟’。”霸九眼中闪过惧色,“那地方……”
“越危险,饵才越香。”军师打断他,算珠一停,“楚留香轻功绝世,机智百出,强擒难如登天。需得他自己走进去。”他眼中掠过一丝毒焰,“传令,将各处明哨撤了,暗哨增加一倍。通往蛇窟的路,给他‘清’出来。”
“这…不是请他入瓮?”
“正是请他入瓮。”军师微笑,“阎罗殿的门,总是自己推开才进得最快。待他见到那三位姑娘身处绝境,方寸必乱。届时……”他五指缓缓收拢,将算珠握在掌心,“我要他插翅难飞。”
楚留香将岳鸣安置在一处隐秘石缝,留下伤药。
“楚…楚大侠,”岳鸣挣扎道,“多谢…救命之恩。他们…他们用刑逼问一批红货下落,我未说…但听得只言片语,他们…提及‘军师’,还有一个…叫什么‘王爷’……”
楚留香目光一闪,拍拍他肩头:“够了,你先在此疗伤。”身影一晃,再次消失。
他如一片流云,在沸腾的山寨中穿梭,避开数波搜索,悄然重回核心地带。果然,巡哨方式大变,明岗皆无,几条通往深处的路径却反常的“干净”。他嘴角噙笑,循着最险僻一条小径掠去。
路尽头是一处向下的天然石洞入口,阴风阵阵,腥气扑鼻,隐约传来令人牙酸的窸窣声。洞口守卫竟只有两人,正缩着脖子低声交谈:
“妈的,这鬼地方,站岗都折寿!”
“小声点!里头那些祖宗饿了,听见动静……”
楚留香无声解决守卫,向内望去。洞内曲折向下,深处隐约有微弱灯火,可见一个巨大的铁笼悬在半空,笼中三道模糊身影,不是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是谁?她们下方黑暗中,无数细长黑影蠕动纠缠,嘶嘶之声不绝于耳。
即便楚留香,也觉一股寒意窜起。
他凝神观察四周,洞壁滑腻,无处借力,唯有数根粗大铁索连接洞口平台与中央铁笼。笼门锁死,锁孔复杂。洞窟幽深,不知藏了多少杀机。
就在此时,一阵机括嘎吱声响起!悬吊铁笼的数根铁链猛地向下滑落一截,引得笼中三女一阵低呼,下方蛇群顿时躁动昂首!
“楚留香!”军师尖细的声音不知从何处空洞传来,带着回声,“一炷香,笼落,人亡。你是飞天遁地的盗帅,可能破此局?”笑声得意,在洞中回荡。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
没有任何犹豫,他身形如电射出,并非冲向铁索或锁头,而是直扑侧方一片看似无异的洞壁!
“啪!”他一掌拍在某块凸石上。
石壁轰然洞开,露出其后三名惊愕的弩手和已然上弦的劲弩!不等弩箭发射,楚留香袖袍拂过,三人闷哼倒地。
“巧局布置得妙,可惜心思用错了地方。”楚留香轻笑,声音清朗,“蚀骨粉诱我高跃,血掌霸九逼我显踪,撤哨清路引我至此。步步算计,却忘了‘蛇窟’湿滑,独我落足处一片干爽——机关不在笼,不在锁,在观者立足之地!”
他话音未落,人已借那一拍之力,折返如箭,足尖在铁索上一点,直射悬空铁笼!
暗处,军师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算珠啪一声捏得粉碎!
楚留香如一片羽毛落在摇晃的铁笼顶端,俯身查看那把构造奇特的巨锁。指尖轻抚过锁身冰凉的金属纹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有下方蛇群的嘶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洞窟某处阴影里,军师青白的脸扭曲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个楚留香!”他缓缓抬手,掌心扣住一个惨白的机括。
那物事形似禽爪,幽幽泛着冷光,绝非中原样式。
楚留香全神贯注于锁孔,对身后悄然浮现的致命杀机,恍然未觉。
暗处,那只幽光森森的异形机括,已稳稳对准了他毫无防备的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