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水汽氤氲,杂糅着酸菜的咸香,和鱼肉的鲜甜。
江宁的动作麻利而专注,片鱼、腌味、炒料、煮汤,一系列流程行云流水。
而后,又择菜、洗濯,准备其他的菜品,还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虾片。
夏金玉就靠在门边,安静地看着。
倏然,她想起曾在访谈中看到的,江宁在工作室里摆弄拓包时的神情,气质截然不同,却又有着相似的沉静之态。
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色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葱?香菜?”他突然抬首。
夏金玉愣了一下:“我都行。”
江宁点点头,把最后一把葱花撒上,关火。
如此这般,他才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
“我们江氏传拓,”他徐徐开口,声音浸在厨房的余温里,“并不起源于江祖平。”
“嗯?”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着夏金玉:“其实更早一些,是江绍恩。”
夏金玉心中波澜骤起,面上却只微微挑眉:“哦。”
似乎并不惊讶,也不好奇。
江宁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嘴角扯动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被挑衅的好胜心:“你知道吧?”
其实,这是个肯定句。
夏金玉这次连“哦”都省了,唇角转而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笑而不答。
江宁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平复情绪:“所以,你对我还有怀疑?”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厨房的空间本就狭小,此刻更添了几分压迫感。
“算是吧。”
她终于开口,看起来漫不经心,又耸了耸肩。
这不置可否的态度,简直给人添堵。
“拜托,小姐,”江宁微微恼怒,“我们在合作。没有你这么合作的。”
“合作双方,怎么会说一半藏一半。”
“什么?你说我?”他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了一下夏金玉,“你把我当嫌疑对象,也不想想,我会那么容易让你抓到把柄吗?”
这话带着点自傲,也带着点对她侦查能力的隐晦质疑。
“难说,”夏金玉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虚虚实实,实实虚虚。高明的猎手,有时候会故意留下看似漏洞的线索。”
“还猎手……你真是看得起我……”江宁扶额。
“我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没看出来,学妹还是福尔摩斯……”
“那你告诉我,明白地告诉我。为什么有两块被破坏的城墙砖上,写着你家祖先的名字。而你,在城墙砖前都呆了一段时间。”
闻言,江宁眼神微微一闪。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却似理所当然:“如果你一直在找祖先存在的痕迹,而在浩如烟海的城墙砖文里,看到这个名字,你难道不会特别留意?难道不会多停留一时?这能说明什么?说明我故意去破坏它们?”
他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个推论本身就很可笑。
“我不知道,”夏金玉摊了摊手,坚持自己的立场,“动机可以有很多种,情绪化的,仪式感的,甚至是……为了制造某种证据。但我相信证据,江宁。”
“你所谓的证据和推理,都一样可笑。”
“现有的物理证据,指向了异常拓印行为,而受损砖文与你执着寻找的先祖高度关联,这是客观事实。”
话音落下,厨房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鱼汤细微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噪音。
霎时间,空气似被胶住一般,凝滞不动。
“直说吧,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半晌,江宁忽然开口。
夏金玉盯住他的眼,一错不错:“你带我一起去抓那个盗拓者。”
“哈?”江宁明显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提议大胆,甚至有些鲁莽,完全不符合他印象中,这位科技组副组长严谨、按部就班的作风。
“怎么,不敢?”夏金玉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怕我拖你后腿,还是怕……在我面前露出马脚?”
这句反问带着刺,江宁被她激得眉头皱起。
“万一遇上什么事,我可赔不起你爸一个完完整整的女儿。”
这话似是关心,似是担忧,但……或许只是推脱,和心虚呢?
“我不怕。”夏金玉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是一种基于自身能力和职责的自信。
江宁看着她这副样子,倏尔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又有点无可奈何。
他半开玩笑地说:“那就签生死状吧,夏组长。出了事,我概不负责。”
闻言,夏金玉也大笑出声:“还来这一出?师兄,你是活在武侠小说里吗?你……”
就在这时,厨房外传来江孟秋刻意加重的咳嗽声。
夏金玉忙收了声。
“江宁,好了吗?别让夏教授他们饿着了。”
江宁立刻扬声道:“快好了,爸!我再炸个虾片!”
家里随时备着虾片,以备不时之需。
就如今日。
他可没料到,会有一对父女过来探望父亲,且这女儿还带着试探的目的。
夏金玉见他要炸虾片,忙从橱柜下递了一桶花生油。
此举却换来对方一个白眼。
“菜籽油。”他简洁利落地吩咐。
夏金玉不懂,但依言换了菜籽油递过去。
“你果真不会做饭。”他语气淡淡,眼睛却盯着油锅。
夏金玉本想驳他一句,但终究忍住了。
几分钟后,江宁炸好了一大盆虾片,自己忍不住拈了一片扔进嘴里,非常臭屁地扬了扬首。
“好了?那我端菜咯!”夏金玉探身上前,不由分说端起装虾片的盆。
江宁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夏金玉一眼,眼神复杂似有许多未尽之言。
但他却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只是解下围裙,将香气四溢的酸菜鱼片锅端出厨房。
夏金玉也收敛了神色,端着虾片盆便往门外走。
仿佛,那番针锋相对的交锋,只是溺在厨房油烟里的,一段短暂而不真实的插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