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早了,夏至清向江孟秋道别。
告别时,江孟秋还特意拉着夏金玉的手,再次恳切叮嘱她若想起关于江绍恩资料的出处,务必告知。
夏金玉应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神色平静的江宁。
回到家中,夏至清依旧沉浸在学术兴奋中,忙和金珊珊分析江家笔记里提到的几个异体字案例。
夏金玉也跟着附和几句,心思却早已飘远。
江宁最后那个平静的眼神,他父亲谈及先祖时,那份杂糅着自豪与遗憾的情感……
种种线索,在她脑海中盘旋、碰撞……
第二日,夏金玉到保护中心打卡上班。
今日的核心任务是,针对一段新修缮的城墙,做采集铭文砖信息的准备。
在办公室午休起来,夏金玉刚洗了脸,便见周明远正在品茗的身影。
前几日,周明远出差,去参加一个学术活动。
周明远啜了口茶,感慨了一下“还是雨花茶才对味”,转而问起夏金玉,之前那档事儿处理得如何。
夏金玉便择要说了。
“江宁?你是说……江孟秋的儿子?”周明远颇为诧异。
“是,是他……老师认识他?”
周明远不仅是城墙保护中心的老技术骨干,也是本地颇有声望的文化学者,擅长弹筝。
因着他是三国名将周瑜的一位后人,所以所里的也爱用“曲有误周郎顾”来奉承他。
周氏一族,近年来积极参与文化遗产保护,曾推动“石头城”遗址区域纳入南京城墙整体保护体系。
故此,整个家族在业内和本地文化圈都有一定影响力。
“不可能,”周明远截然道,他甚至来不及说他是否认识对方,“江家的家风很好,绝对做不出这个事儿。”
“家风……”夏金玉喃喃。
想起儒雅内秀的江孟秋,不禁点了点头。
“江老的确是谦谦君子,可是,江宁的个性,跟他爸爸似乎不太一样……”
言下之意,自然是江宁没什么君子之风。
“哈哈,他啊……我和他父亲孟秋兄是多年老友,看着江宁长大的。”他放下茶盏,语气笃定,“那孩子,心气儿高,对祖传的手艺和家族名声看得极重。有时候甚至有点……执拗。”
周明远笑着摆手:“但你说他会为了搞什么‘城墙砖拓印展’而去私拓、破坏城墙砖?我是不信的。”
“哦?周老师为什么这么肯定?”夏金玉一瞬不瞬地盯住周明远。
周明远伸出两根手指头:“两点。第一,品性。江宁或许有些年轻人的傲气和固执,但底线很高。江孟秋教导极严,把‘金石有灵,拓印有道’八个字刻进了他骨子里。私拓、坏物,这是辱没先人、违背行规的大忌,他绝不会做。
“第二,那孩子聪明,而且路子‘新’。他早就觉得传统传拓在某些方面有限制,尤其对脆弱文物。所以他这几年一直在研究的,根本不是‘贴拓’,而是怎么‘不贴而拓’。他跟我聊过他的构想,叫什么……
“‘数字传拓’还是‘虚拟拓印’来着?说是用先进的扫描和成像技术,在完全不接触文物的前提下,获取比传统拓片更精细、信息更全面的数字模型。你说,一个成天想着如何‘非接触’保护性记录的人,会倒回去用可能伤及砖体的笨办法吗?”
唔?周老师好像很欣赏他?怎么像是在给他站台?
不过,周明远的话逻辑清晰,也算是给她提供了另一个观察江宁的维度。
品性判断或许带有主观色彩,但关于江宁研究方向的信息,却很有价值。
“数字传拓”“非接触”这些关键词,与她之前对作案手法的技术侧写存在显著差异。
那个贼人,紧贴砖面施压,手法太暴力了。
“感谢周老师提供这么重要的信息,”夏金玉笑眯眯的,“对了,关于江宁老师做的那个‘数字传拓’,您还了解更多细节吗?”
周明远摇摇头:“具体的技术细节我就没了解过,那是他们年轻人的领域。不过,如果你有兴趣,不妨直接去找江宁聊聊。那孩子,虽然有时候脾气冲点,但在专业上,倒是乐于分享的,尤其是对他认为‘懂行’的人。”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夏金玉一眼。
夏金玉忙回道:“那我回头联系他。”
“好,多接触。”周明远望了望她的电脑,“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了一大半,下周挑个能见度高的日子,就能派无人机去执行任务了。”
“行!动作挺麻利的!”周明远颇为感慨,“大规模采集城墙铭文砖信息,这是第四次……”
前三次,分别在1998年、2006年、2012年前后。
第一次调查,带有一点试验性质,选取了太平门至解放门这一段城墙。
第二次调查,则针对中华门、中山门、汉中门、清凉门、神策门等主城区城墙进行了全面普查。
第三次调查,算是查漏补缺,文物部门联手城墙保护中心,对前期可能遗漏及新发现、新开放的城墙段落进行了补充调查。
抚今追昔,周明远不胜感慨,定定地看着夏金玉:“这个工作要做好,做实!”
夏金玉捏了捏拳:“您放心,周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