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后,几人登上城墙。
这时,叶导的话就没那么密了。
登高望远,视野豁然开朗,最能激发豪气。多说反倒不美。
城墙并非完全笔直,略有蜿蜒之态,但走势清晰。
瞻云、飨明、挹锦、辉光四座城门,无不历历在目。
立在墙头俯瞰,整个桂湖公园的景色尽收眼底——亭、台、楼、榭等二十余处清代建筑遗存,星罗棋布地散落在湖光山色之中,古意盎然。
他们慢慢走着,闲风散月地聊着,感受这段独特城墙宁静深远的意境。
周明远很是感慨:“今天是来对了啊。这段城墙的保护范式,和对历史资源的利用率,都很不错。不仅把整个周边的古代园林都融入进去了,还承载了历史、文学、生态的多重价值。”
“南京城墙的保护范式,不也是这样吗?只是,沿途似乎没有园林?”冯致远问。
“嗯,确实没有。”
“那也一样,都是因地制宜的做法啊!南京城墙利用了天然的河流作护城河。玄武湖、金川河、秦淮河啊,也和南京城墙一起构成了‘城河一体’的独特格局。这在世界范围内都是独一无二的!”
实则,南京城墙的护城河体系,还囊括了一些人工开凿的城濠。
这些水道,和自然形成的河流交互沟通,形成了完善的环城水系。
但此时,周明远没做补充。
与他一样,夏金玉也轻轻颔首,沉浸在眼前的景致里。
状元贺银化作了护城墙砖,诗词雅韵滋养了满湖桂香,真是世间最美的守护。
一时间,夏金玉心绪起伏,感触良多。
不知怎的,她突然很想把此刻的感受,分享给一个人。
很自然地,她解锁手机,找到江宁的微信,拨通了视频通话。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起。
屏幕里,出现江宁略显疲倦的脸颜。
背景似乎是某个室内,堆着满满的书籍资料。
“金玉?”江宁有些意外,但看到她身后的古城墙和绿树,愣了一下,“这是杨升庵祠那段城墙?”
“是啊,在新都桂湖,”夏金玉把摄像头切换为后置,缓缓扫过城墙、垛口、古树,和远处湖面的粼粼波光和古典亭阁。
“你看,这是成都平原保存最完整的明代城墙。”
她一边移动镜头,一边简略复述着冯主任刚才讲的,关于状元贺银烧砖筑墙的佳话。
视频那头,江宁听得很认真,疲惫的神色被好奇和欣赏取代。
“没想到杨升庵还有这样一段务实的故事,”江宁自是赞叹不已,“不愧是状元故里,这思路,这格局,确实不一样。既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才华与荣耀,又有‘一枝一叶总关情’的担当与务实。这段墙有温度,有魂魄啊!”
忽然,她发现一点阳光,便将镜头对准那些厚重墙砖,任这一缕阳光在砖面跳跃。
“很好看,金玉,谢谢你分享给我,这下子,故纸堆也不那么枯燥了。”
夏金玉眯眼笑了,心头那点莫名的分享欲得到了满足,还生出些暖意。
“你那边,在旧书摊有收获吗?”
“暂时还没有,慢慢找呗,反正是碰运气,急不得,”江宁摇摇头,“本来也有点着急,但看了你这边的风景,听了这故事,倒觉得没那么焦躁了。有些东西急不来。”
“对啊!就像这段墙,也是经历了朝代更迭、岁月洗礼,才沉淀成现在的样子。我们要找线索,或许也需要一点时间和运气。”
“嗯?我们?”江宁愣了下,唇边漾起一丝笑意。
“对啊,我们,我帮你找。哎呀,我挂了,继续看。你忙吧。”
收起手机,夏金玉感觉心情更加轻快明朗。
一旁,冯致远脸上带着了然笑意,却没多说什么。
一天下来,看了湖景,逛了祠堂、园林,也喝了茶,吃了特色菜。
三人都不禁想起“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句子,心情自是惬意无边。
傍晚时分,他们特意等到华灯初上,又登上城墙欣赏夜景。
果如叶导所言,夜幕下的古城墙与白天的韵味截然不同。
只见,温暖的红色灯光,从墙根向上打亮,厚重的青砖墙体在光影中呈现出一种庄重而温暖的质感,好似一道巨大的红色缎带,向着夜色深处延伸。
城墙上,用光影投影出的“新都”两个硕大的篆字(注1),古朴大气,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彰显着桂湖深厚的文化底蕴。
城墙脚下,是蜿蜒的饮马河。
河道两岸装点着湖蓝色灯带,蓝色光晕倒映在潺湲河水里,像是一条梦幻的蓝色丝带,与头顶上那道红色的“城墙缎带”蜿蜒并行。
一暖一冷,一刚一柔,夜色旖旎。
市民、游客明显比白天多,还有很多小情侣挽着手,语笑嫣然地走过。
光影变幻中,古老城墙与现代生活和谐相融。
忽然,广播响起柔和的提示音:“各位市民、游客朋友们,将要在桂湖古城墙上孔上演的是,‘升庵寄情’主题无人机灯光表演,敬请欣赏……”
一阵清越婉转的琵琶声响起。
夜空中,第一点柔光出现,随即是第二点、第三点……
上百架无人机悄然列阵。
星光开始流动、汇聚。
首先出现的,是杨升庵伏案苦读的书房剪影。
窗棂,书案,孤灯。
夏金玉再次举起手机,拨通了江宁的视频电话。
没有什么寒暄,她只是,很想分享给他看。
城墙上空的图案,温柔变幻。
书房窗影逐渐淡去,星光重新聚合,竟化作一束并蒂莲的形象,在夜空中盈盈绽放……
光泽流转处,并蒂莲的星光散开,重组成两枚遥遥相对、缓缓打开的卷轴。
一枚卷轴上,光影模拟出毛笔书写《临江仙》的动态效果,气势磅礴;另一枚卷轴上,则可见簪花小楷在缓缓流淌。
“雁飞曾不度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
夏金玉不禁泪流满面,那是黄娥赠夫君杨升庵的《寄外》。
江宁那头,也隐隐传来叹息之声。
(注1)现在,字体并非篆字,本文预设的是2048年的时候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