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芳听得笑呵呵的,补充了几句:“是的啊,这是一个根本性的、需要很大决心和长期投入的决策。从2019年正式启动系统性疏散开始,政府先后完成了91个项目的搬迁,包括11所学校、3家医院、69家行政事业单位和8家企业。
“前二十年,就已经达到了相关法规和规划要求的人口与功能疏解目标,这二十年,已经进入了巩固期。”
丁老板给王启芳添了茶:“这么做是对的,政府是办实事的。有眼光,也有格局。”
和周明远一样,夏金玉也知道,包括荆州在内的城市,对古城有类似的保护性疏散举措,但亲耳听到商家如此具体的谈及,如此公开地支持,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不禁有些好奇:“丁老板,听您这么说,您很支持这个‘古城疏散行动’?”
“支持!怎么不支持?”丁老板声音洪亮,“我在这儿活了五十多年,看着城墙一点点变老,也看着城里越来越挤、越来越乱,车都没地方停,消防车进来都费劲!老祖宗留下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毁在咱们手里啊。”
王启芳看着丁老板:“算年龄的话,那时候,你还没成年吧?”
“是的啊,嘿嘿,人虽小,道理还是懂的。古城容量太小了,搬走一些人,城里才清爽,城墙压力才小,保护起来也更容易。
“长远来看,古城风貌保住了,才是我们荆州最大的财富,我们这些留下来做生意的,环境好了,客人体验好了,生意才能长久嘛!”
“我记得,你还有个关系很好的邻居,后来去哪儿了?”王启芳问。
“老万啊?哦,他开眼镜行去了,就响应政府号召,搬到新城那边去了,生意也还行。
“我家老母亲,腿脚不太利索,身子骨弱,又舍不得离开古城。政府体恤我们这种情况,经过评估,允许我带着老母亲,继续留在古城里经营。我心里感激得很。”
王启芳抿唇一笑,话却是对着周、夏说的。
“感激什么!丁老板太谦虚了!他们‘丁家鱼糕’(注1)是咱们荆州美食的老字号,本身就是古城文化的一部分,是荆州的‘排面’,哪能随便搬走?留下来嘛,也是活态传承。”
闻言,几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菜品陆续上桌。
洁白的鱼糕切成厚片,晶莹剔透,点缀着几颗枸杞,入口果然鲜嫩爽滑,鱼香与油脂香完美融合。
皮条鳝鱼色泽红亮,鳝段酥香,酸甜汁浓郁开胃。
还有几道时蔬小炒,俱是新鲜可口,地道风味。
饭毕,丁老板执意不肯收钱,说是“招待远道而来的城墙专家,应该的”。
在王启芳的坚持下,丁老板才勉强收了钱。
走出小店,午后的阳光洒在街上。
远处,巍峨的古城墙在绿树掩映中露出雄浑的轮廓。
三人慢悠悠往城墙行去,王启芳介绍起荆州城墙的概况,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严谨。
“现在,我们这个地方是在荆州区,被誉为中国南方保存最完好的古代城垣,也是南方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的古城墙,考古和史学界称之为‘南方不可多得的完璧’。
“它始建于东汉末年,原为土城。现存主体是明清时期的重建部分,用的也是青砖。城墙周长约11.28公里,高8到9米,顶宽5到10米,设有城垛、箭孔。
“最初,荆州古城墙有六座城门,现在保存完好的主要是拱极门和安澜门。拱极门又称‘大北门’,安澜门又称‘小北门’。刚刚吃饭的地方,是在小北门那边。”
夏金玉回头看向彼方。
“丁记老号”的招牌已然不见,但鲜美的饭菜香还萦绕于唇齿间。
继续往前走,高大坚固的城墙已在眼前。
一边,是市井的温情与坚守;一边,是千百年的厚重遗存。
谁曾想,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的,是持续多年、涉及千万人生活的“人让城”的故事。
少时,王启芳带着周、夏走到一处登城口。
明代荆州城,是当时荆州府的府治所在。
按理说,城墙也应按府级行政中心的规格来建造。但荆州的地理位置特殊,是控制西南的战略要冲,主持工程的又是明初开国功臣江夏侯周德兴,所以荆州城墙被获准参照南京城墙的形制、技法来重建。
这么一来,荆州城墙虽名义上是府城,但其规格远超一般府城,带着鲜明的京城烙印,被称为“都城遗制”。
现存城墙,周长大约11公里,大部分是明清时期修建的,保留了完整的城墙、瓮城、敌楼、藏兵洞等一套军事防御体系,保存得相当完整。
夏金玉蹲了下去,摸了摸城墙砖,道:“墙体和南京城墙一样,也采用糯米浆加石灰黏合砖石的工艺,异常坚固,所以有‘铁打荆州’的说法。”
周明远看看近处,又把目光投向远方:“城外还有宽阔的护城河,形成水陆双重防御体系。二十年前,你们政府进行的‘古城疏散行动’,是从根本上降低人为活动对城墙干扰的长远之策啊,需要很大的魄力。”
“是的,需要魄力,也需要耐心。那会儿,我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这活动我是没参与,但听老辈子说过。不容易啊——”
说起往事,王启芳感慨丛生。
夏金玉审视完一快铭文砖,缓缓起身:“对了,王主任,刚才您提到的三处墙体险情,具体在什么位置?”
“哦,其中一处就在离安澜门不远的东南段,另外两处分别靠近拱极门和西段城墙。我们先大致走一走,再去看墙体险情。”
(注1)此为杜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