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下得缠绵,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像谁在耳边絮絮叨叨。沈昭珩坐在窗前核对着九月的月例账,青禾捧着刚熨好的账本进来,见她眉头微蹙,轻声道:“姑娘,这几日您都没歇好,要不先睡会儿?账册我先收着,等您醒了再看。”
沈昭珩摇摇头,指尖点在“绸缎庄”三个字上:“上月采办的云锦少了两匹,春燕说是入库时登记漏了,我总觉得不对劲。”春燕是管库房钥匙的二等丫鬟,性子木讷,手脚却还算干净,跟着周嬷嬷学了半年记账,虽不熟练,倒也没出过差错。
青禾笑道:“许是她记错了,春燕那记性,前儿还把胭脂盒当成了香粉盒。”
正说着,春燕端着茶进来,见了沈昭珩,慌忙低下头,茶盏放在桌上时“咚”地响了一声,溅出的茶水打湿了账册边角。“对不住姑娘,奴婢笨手笨脚的。”她声音发颤,手在围裙上反复蹭着。
沈昭珩没在意,只道:“无妨,下次仔细些。库房那两匹云锦,你再去查查出入库的单子,看看是不是真漏记了。”
“是,奴婢这就去。”春燕低着头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青禾看着她的背影,疑惑道:“这春燕今日怎么了?像是受了惊的兔子。”
沈昭珩没接话,重新拿起账册。
她没瞧见的是,春燕退到廊下时,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的帕子都湿透了——那帕子角上,绣着朵极小的海棠,是刘嬷嬷昨日塞给她的,说“事成之后,给你娘治病的银子,还有你弟弟进学堂的束脩,都包在夫人身上”。
三日前的夜里,春燕被刘嬷嬷叫到柳氏院后的小角门。刘嬷嬷穿着件灰布斗篷,手里拎着个食盒,见了她就往手里塞了块沉甸甸的银锭子:“这是五十两,先给你娘抓药。”
春燕当时吓得差点把银锭子扔了:“嬷嬷,您这是……”
“别怕。”刘嬷嬷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夫人知道你家里难,你娘的喘病要静养,你弟弟想进学堂,这些都要银子。只要你帮夫人办件小事,往后这些都不用愁。”
春燕的心跳得像擂鼓。她娘的病拖了三年,郎中说要靠人参吊着,家里早就卖光了田地,若不是进侯府当差,早就家破人亡了。她看着刘嬷嬷手里的银锭子,又想起弟弟因为吃了上顿没下顿而哭着,春燕的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
“嬷嬷要我做什么?”她声音发哑。
刘嬷嬷从食盒里拿出两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是上月采办云锦的单子,你只消在入库记录上改个数字,把‘八匹’写成‘六匹’,再在旁边添个模糊的手印——就说是当时天黑,没看清。”
“这……这是作假啊!”春燕吓得后退一步,“要是被姑娘发现了,会被发卖的!”
“不会的。”刘嬷嬷冷笑,“沈姑娘年纪小,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再说了,就算发现了,你只说是自己记错了,她还能真把你怎么样?夫人说了,等这事了了,就把你调到账房当差,月钱翻倍,还能让你弟弟进府里的学堂念书。”
银锭子在掌心发烫,弟弟的哭声在耳边响。春燕咬了咬牙,接过账册:“我……我干。”
刘嬷嬷满意地笑了,又塞给她一方绣着海棠的帕子:“这是信物,事成之后,拿着帕子来找我。”
此刻春燕回到库房,抖着手翻出入库登记本。烛火下,她看着“八匹”两个字,笔尖悬了许久才落下,将“八”改成了“六”,又蘸了点茶水,在旁边按了个模糊的指印。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三日后,柳氏带着刘嬷嬷“偶然”来到库房查账。
“前几日三太太来借云锦做寿衣,我想着库房该有富余,谁知周嬷嬷说只剩六匹了,”柳氏慢悠悠地翻着账册,语气惊讶,“我记得上月刚采办了八匹,怎么就少了两匹?”
刘嬷嬷立刻接话:“许是登记错了?春燕,你过来看看,这入库单是你记的吧?”
春燕脸色惨白地走过来,看到那改了的数字,腿一软差点跪下:“是……是奴婢记的。”
“那怎么采办单上是八匹,入库单却是六匹?”柳氏追问,眼神像刀子,“难不成是库房进了贼?还是……有人监守自盗?”
“不……不是的!”春燕慌忙摆手,“是……是奴婢记错了!那日天黑,没看清数目,就……就少记了两匹!”
柳氏没说话,只把账册往沈从安面前一递:“侯爷,您看这事……昭珩刚接手中馈,底下人就出了这等纰漏,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侯府管不住下人。”
沈从安看着账册上那明显改过的字迹,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春燕,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向沈昭珩,只见女儿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里满是错愕——显然,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昭珩,”沈从安的声音沉了沉,“这库房的账,是你让人管的?”
沈昭珩攥紧了手,指尖冰凉:“是……是春燕在管,周嬷嬷偶尔会查。”她看向春燕,有些不可置信的说,“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改账目?”
春燕“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姑娘饶命!是奴婢笨,记错了数目,不是故意的!”
“记错了?”柳氏冷笑,“这字迹改得明明白白,指印也是后按的,当侯爷眼瞎吗?依我看,定是有人指使,想中饱私囊!”
“没有指使!都是奴婢的错!”春燕哭得撕心裂肺,却绝口不提柳氏和刘嬷嬷。
沈从安看着眼前的乱局,又看了看沈昭珩泛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春燕一口咬定是自己记错了,没有实证,等于抓不住幕后真凶。更何况,昭珩确实年纪太小,掌家才几个月就出了这等事,传出去对沈家名声不好。
“周嬷嬷,”沈从安沉声道,“把春燕带去柴房,先禁足三日,再查她这几个月的账目,看看还有没有错漏。”
春燕被拖下去时,还在哭喊着“姑娘饶命”。沈昭珩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不相信春燕会撒谎,可账册上的字迹做不了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昭珩,”沈从安转向女儿,语气缓和了些,“你年纪还小,掌家之事太过繁杂,你性子又太直,容易被人钻空子。这中馈之权,暂且先交回给你柳姨娘,你先跟着学学,等将来懂事了,爹再还给你。”
沈昭珩猛地抬头,眼里的错愕变成了委屈:“爹……”
“听话。”沈从安拍了拍她的肩,“这次就算是个教训,往后做事,要多留个心眼。”他没说重话,可这轻飘飘的几句,比打骂更让沈昭珩难受。
柳氏站在一旁,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语气却十分“温婉”:“侯爷放心,我定会好好教昭珩管家理事,绝不让她再受委屈。昭珩,你也别往心里去,姨娘会帮你把库房的账理清楚的。”
沈昭珩没理她,转身蓦然走出了库房。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凉。她不明白,春燕为什么要骗她?
她知道这件事情一定是柳氏搞的鬼,但是她究竟是以什么筹码买通了春燕?平日里他待下人不薄,从未想过跟她一直有所关照的春燕会是最先背叛她的。而且这些事情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自己身边是否还有这些刺?
青禾追出来,撑着伞挡在她头顶:“姑娘,别难过,侯爷也是为您好……”
沈昭珩摇摇头,望着远处柳氏院落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只蛰伏的猛兽。她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本旧账,想起那些被朱砂圈住的“柳”字——深宅里的争斗,从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是真的会让人摔得头破血流。
“青禾,”沈昭珩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们回西跨院。从今日起,库房的每一本账,每一件东西,我都要亲自核对。”
她不能就这么认输。母亲的仇还没报,柳氏的阴谋还没揭穿是小,而柳氏背后柳家的阴谋才是大。她若是倒下了,才真的让那些人得逞了。
雨幕中,十四岁的少女站在廊下,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