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畔,一座小亭静立。亭中有二人相对而坐。
白衣老者长须垂胸,指尖轻抚过棋盘,目光却落在对面的少年身上。老者含笑,眼尾皱纹如棋路般舒展:“不过数月,你已能与我手谈至此,难得,难得。”
少年微微垂首,语气恭谨:“是先生多次容让,否则弟子未必能走到这一步。”
老者起身,衣袂轻拂,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言,你布阵沉稳,颇有格局,却总失先手。棋如道,不进则退。”他走向亭外,声音随风传来:“望下次相见,你能让我见到不一样的棋路。”
张不言拱手行礼,目光沉静:“谨记先生教诲,期待再战。”
少年名为张不言,生于小石村,长于烽烟时。他降临人世的那一年,王朝铁骑踏碎边关,战火延绵千里。父亲在他啼声初响之时便被征入伍,从此再无音讯。是母亲以一己之力,在乱世的缝隙里艰难地织就他成长的年岁。
所幸张不言自幼懂事,极有孝心。或许正是父亲的骤然离去、母亲的孤身独守,让他过早地窥见了生活的重量。他不曾有机会做无忧无虑的孩童,而是将那份早熟的心智,化作了对母亲无声的体恤与守护。
这一日,张不言如往常般做完了田里的活计,踏着落日余晖走进了小镇。镇东头立着两间书院:一间朱甍碧瓦,气派非凡;另一间则青瓦灰墙,略显简朴。
他站在巷口望了许久,怀里还沾着泥土的草绳尚未来得及解下。他想识字——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他想做一名教书先生,不是窝在村里,而是真正站在镇学的讲堂上。
虽然他自幼懂事早熟,终日与农活生计为伴,却从未熄灭过对天地万物的好奇。那些方方正正的字,那些书卷中的道理,像是一扇窗,窗外是他从未真正触摸过的世界。
柳林之下,二人相对而立。
身着青衫的教书先生墨江,年约五十。他拄着拐杖,仰首望天,良久无言。风过柳梢,他的声音也带了几分飘忽:“覃青水,你已年近不惑,当知人生于世,岂能只困守于教书一事?”
白衣青年覃青水,气质温润如柳,闻言只是淡然一笑:“墨师兄,除却教书,覃某此生……还能做什么呢?”
墨江拄杖走近,声音压低了几分:“如今表面太平,可大赵王朝那位赵王……未必安于现状。”他长叹一声,与覃青水擦肩而过时,留下低沉一语:“师弟,乱世将至,满腹诗书……又何用?”
覃青水转身,目送墨江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柳荫深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怀。他仰首,但见天青云白,双手微负于身后,喃喃如自语:“师兄……你我之争,又何至于此……”
……
那间简朴的学舍之内,覃青水执柳枝为笔,在沙盘上写下一个端正的“人”字。他抬眼望向座中学童,温声问道:“可识得此字?”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女孩应声答道:“先生,这是‘人’字。”
覃青水颔首,柳枝轻点字迹:“可知它为何写成这般形态?”
座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抢着说:“看起来像个‘大’字!但咱们是用脚走路的,不用手爬,所以是‘人’不是‘大’!”
覃青水闻言微微一怔,眸中似有涟漪荡开。他沉默片刻,方轻声追问:“那你们可知……为何不用‘大’字代之,偏以这般姿态……写成‘人’字?”
见满堂寂然,无人能应,覃青水正欲作罢,却忽有一学童嚷道:“先生!那个哑巴又来偷听课了!”
覃青水抬眼望去,只见竹窗之外,张不言正攀着窗棂,一双明澈的眼睛紧紧盯着学堂内沙盘上的字迹,神情专注而渴望。
覃青水并未动怒,只温声斥道:“休得无礼。往后若再有人于课堂喧哗,扰我授课,便罚抄《论语·述而》‘三人行’三十遍。”
那学童连忙低头认错:“学生知错了。”
覃青水目光转向窗外,微微一笑:“不言,你既在此聆听良久,可能替我解答此问?”
张不言凝视沙盘上那一个“人”字,沉默片刻,声音清晰而平静:“人之一字,立世如我。虽有双手,却难为母亲分忧尽孝;如堂中学童,年纪尚幼,心有余而力不及;也如先生……胸怀经纬之才,双手可书天下文章,却甘守小镇一隅,执教育人。”
覃青水闻言怔住。他本欲借这“人”字教学生如何做人,却不料今日,反被这窗外少年一语道破天机,字字句句,竟仿佛映亮了自己半生执念。
覃青水闻言轻笑,眼中带着赏识:“既如此,你可愿入我这寒陋书院,正经听几堂课?”
张不言眸光一亮,下意识便要点头,却蓦地想起田间的活计与母亲辛劳的身影,眼底光芒微黯,低声道:“多谢先生厚爱……只怕弟子需时常下田劳作,难以定时前来听讲。”
覃青水却笑意不减,拂袖道:“无妨。我这书院虽简,却向来有教无类。你若得空,随时可来旁听。”他望向窗外摇曳的柳枝,语气温和却坚定:“这扇门,始终为你开着。”
张不言胸中一热,郑重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先生此恩,不言铭记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