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城市华灯初上。周景橙从设计学院的教学楼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缕微光。
那缕光,与刚刚结束的、和宋语桐关于一个设计项目细节的讨论有关。她的想法总是那么跳脱又充满灵气,像一颗投入他沉寂心湖的石子,总能漾开意想不到的涟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打破了他的思绪。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两个字。那点微光瞬间隐去,疲惫感重新占据上风,甚至更沉了些。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爸。”
“晚上回家吃饭。”周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不带任何情绪,不是商量,而是通知。甚至没有寒暄,说完便挂了电话,干脆利落到近乎冷漠。
周景橙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几秒。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回家吃饭?这在他和周砚之间,几乎不是一个常见的安排,除非有重要的事需要“在饭桌上谈”。而通常,那都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种熟悉的、沉闷的预感压上心头。他转身,走向停车场那辆低调但价格不菲的黑色轿车,周家继承人标配的座驾,也是某种无形的枷锁。
车子平稳地驶向位于城市黄金地段的周家宅邸。那是一座现代化的独栋别墅,设计感极强,线条冷硬,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堡垒,奢华,却缺少烟火气。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更像一个象征着地位和财富的标志物。
他将车停好,推开沉重的入户门。玄关处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佣人恭敬地接过他的外套,低声说:“先生和太太在餐厅等您。”
周景橙点点头,换了鞋往里走。越往里,那种异常的寂静感就越发明显。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辅助光源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巨大的空间显得幽暗而空旷。这与往常苏青黛喜欢让家里每个角落都亮堂温馨的习惯截然不同。
只有餐厅的方向亮着刺眼的光。
那盏从意大利定制的、造型极具现代艺术感的水晶吊灯将长长的餐桌照得雪亮,几乎每一道菜肴的光泽、每一件银质餐具的反光都清晰可见,但也因此显得格外冰冷,不像是一场家庭聚餐,更像是一个即将开庭的审判现场。
周砚就坐在主位上,背脊挺直,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家居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长期居于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他面前的餐具摆放整齐,但他显然一口未动。
苏青黛坐在他下首的位置,看到周景橙进来,急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景橙,回来啦?快,快坐下,就等你了。王妈刚把汤端上来,还热着呢。”
她的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热络,试图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氛围,但眼神里的不安和闪烁却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周景橙的目光在父母之间扫了一圈,心下已然明了。这绝非一顿普通的家庭晚餐。他没有回应母亲试图缓和气氛的话,也没有依言坐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主位上的父亲,声音平静无波地开口:“爸,您特意叫我回来,不是只为了吃饭吧?”
周砚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没有直接回答周景橙的问题,而是将手边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拿起来,然后,“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却异常清晰地扔在了周景橙面前的桌面上。
光滑的桌面让文件袋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恰好停在他手边。
“你自己看。”周砚的声音比他的眼神更冷,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温度,仿佛扔过去的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块冰。
周景橙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袋上。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弯腰,伸手拿起那份文件。
袋子很轻,却又重逾千斤。
他解开缠绕的线绳,从里面抽出一叠A4纸。最上面一页,是一张清晰度极高的生活照,宋语桐抱着几本设计书,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阳光洒在她脸上,她正笑着和旁边的林溪晚说着什么,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整个人灵动又鲜活,像一枚小太阳。
照片拍摄的角度明显是偷拍。
周景橙的指尖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压下瞬间翻涌的情绪,力持镇定地往下翻。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沉郁。
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下面厚厚的纸张,几乎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宋语桐的一切。从她出生的医院、时间、体重,到她小学、初中、高中每一次重要的考试成绩、获得的奖项;甚至包括她中学时参加过校园歌唱比赛得了三等奖、担任过班级宣传委员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记录在案。
大学后的记录就更加详细了。她的高考分数,填报的专业志愿表复印件,入学后的各科成绩,参加了哪个社团(珠宝设计协会),甚至她在社团活动中的发言概要都被记录了下来。
还有她的人际关系网:父亲宋启铭(宋氏集团董事长),母亲顾沐吟(知名珠宝设计师),哥哥宋斯辰(某科技公司总裁),发小兼室友林溪晚(林家千金)…详尽得令人发指。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关注,这是彻头彻尾的调查!一种被侵犯、被窥探的愤怒,以及对宋语桐因此被卷入的担忧,瞬间攫住了周景橙。他攥着那叠纸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剧烈泛白,纸张边缘深深陷进他的掌心。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周砚,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怒和冰冷:“爸,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调查她?!”
“调查?”周砚冷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将儿子钉穿,“周家未来的继承人身边出现任何可能产生影响的不确定因素,我都有必要了解清楚。这叫做‘风险评估’,不叫‘调查’。”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冰冷,带着十足的压迫感:“那么,现在你是不是该告诉我,这个叫宋语桐的女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景橙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越是情绪失控,就越容易落入父亲的节奏,越会给宋语桐带来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最平静、最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陈述:“我和她,只是大学同学。因为专业相近,在一些课程和设计项目上有合作,仅此而已。她是珠宝设计系的尖子生,很有才华,我们算是互相欣赏的搭档。”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保护她的说辞。否认,彻底地否认他们的关系,将一切定义为纯粹的、功利的学术合作。
“同学?搭档?互相欣赏?”周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却越发锐利冰冷。他猛地抬手,重重一拍桌面!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哐当作响。苏青黛被吓得浑身一颤,脸色发白。
“周景橙!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周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乔柠都告诉我了!你为了等她下课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作业,推掉了和史密斯先生的工作室筹备会议!那是多重要的会议,你不知道吗?还有,你生日那天,你一个人躲在工作室里熬通宵,不是在赶设计,是在亲手做一条项链!上面还嵌了什么?一颗小小的向日葵吊坠,是不是?!你敢说那不是给她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景橙的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乔柠,他几乎忘了这个父亲世交的女儿,这个总是以各种理由出现在他身边、并将他的一切动向报告给父亲的“青梅竹马”。还有项链他自认为做得极其隐秘,竟然也被知道了。
父亲对他的行踪,竟然了如指掌到这种地步!这种无处不在的监控感,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恶心和愤怒。
“您监视我?”周景橙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他直视着父亲,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在您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是您的儿子,还是一个必须完全按照您的指令行事的傀儡?连一点自己的空间和隐私都不能有吗?”
“隐私?”周砚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气势逼人,“当你享受着周家给你的一切,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资源、未来整个周氏集团的继承权时,你就没有资格跟我谈纯粹的隐私!你的时间、你的行为、你交往的每一个人,都必须以周家的利益为重!”
他指着被周景橙攥得变形的那些资料:“宋语桐?宋家的女儿?是,宋家是不错,门当户对!但你知道她学的什么专业吗?珠宝设计!那是艺术!是玩物丧志的东西!对周家未来的事业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小打小闹!她那个性格,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将来怎么能担得起周家主母的责任?帮助你管理集团?相夫教子?她哪一点合适!”
“周家不需要一个只知道设计漂亮石头的花瓶媳妇!你需要的是一个像乔柠那样,知根知底,商业世家出身,懂得规矩,能在事业上给你助力的贤内助!”
周砚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周景橙,也无情地贬低着宋语桐的一切。周景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冲撞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爆发。
“爸!请您放尊重一点!”周景橙猛地打断父亲的话,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泛红,“您不了解她,就没有资格评价她!她的才华,她的努力,她的温暖,您根本一无所知!至于乔柠…”他冷笑一声,“我和她没有任何可能。我的事业,不需要靠牺牲我的婚姻和感情来换取!”
“你的身份?周景橙,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周砚被他这番话彻底激怒,额角青筋暴起,“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周家给的!你的身份首先就是周家的继承人!这才是你永远无法摆脱的第一身份!其他什么学生、设计师,都是狗屁!没有周家,你什么都不是!你早就该有这份觉悟!”
“觉悟?”周景橙迎视着父亲暴怒的目光,心底一片冰凉,反而生出一种破罐破破摔的孤勇,“我的身份?在我的认知里,我的身份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然后是一个努力成为设计师的学生,最后,才是周家的儿子。这个顺序,永远不会变。”
“你!你这个逆子!”周砚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我看你就是被那个宋语桐灌了迷魂汤了!昏了头了!我告诉你,周景橙,只要我还是你爸,还是周氏的董事长,你就休想!”
他喘着粗气,斩钉截铁地下了最后通牒:“从今天起,立刻,马上,给我离那个宋语桐远点!断绝一切来往!否则,你别怪我采取必要手段!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苏青黛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眼看父子俩的冲突彻底爆发,几乎要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她急忙起身,颤抖着声音试图打圆场,想要隔开剑拔弩张的父子二人:“老周!老周!你别这么激动!有话好好说!景橙还小,他可能只是一时冲动,被女孩子吸引了,他还没想那么远,景橙,你快跟你爸爸认个错,说你知道错了。”
她的话语苍白无力,充满了哀求,试图用“年纪小”、“一时冲动”来淡化这场激烈的冲突,挽回一点局面。
“小?他还小?”周砚猛地挥开妻子试图安抚的手,怒火更炽,矛头甚至转向了她,“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就是因为你一直这么纵容他,护着他,他才敢这么无法无天,敢跟我顶嘴!敢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昏了头!他已经成年了!二十岁了!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周家的未来,周氏集团几千员工的饭碗,绝对不能毁在这种儿女情长、这种不着调的事情上!”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整个过分安静、过分明亮的餐厅里嗡嗡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冷酷。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水晶吊灯刺眼的光芒照射着桌上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精美菜肴,照射着周砚怒不可遏的脸,照射着苏青黛苍白惶恐的脸,也照射着周景橙毫无血色、紧绷到极致,却透着一种冰冷倔强的脸。
没有人再说话。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下来。
只有周砚因为盛怒而尚未平息的、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地回荡在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周景橙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塑,只有那双垂下的、紧握着那份“宋语桐调查报告”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微微颤抖。
那单薄的纸张,此刻仿佛重若千钧,上面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她的光芒,她的温暖,似乎正被这冰冷的现实无情地吞噬、玷污。
一场精心准备的“家宴”,终于彻底露出了它“鸿门宴”的狰狞面目。
